第三十三章:引爆白语

  就在联盟爆破手持续等待最终指令、碑下语压如临崩界之际,北方山岭忽传来一阵低沉而悠长的音律。那声音非机械,非语素编码,而是一种古老、穿透语灾静默的灵音,像从山脉地脉深处缓缓流出的呼吸。
  那是噶玛兰祭司团的语调呼唤——一种早已被语权联盟註记为「非标准语系」的地语系统,却自古流传于岛屿之身,存在于山林、涌泉、石纹与祖魂之间。这种语调无需传译,它在被听见的瞬间,便已被「理解」。
  三位祭司悄然穿过语灾尚未染指的竹林通道,来到被封锁警戒的北投东侧界缝。他们身形矮瘦却坚定,衣袍以兽骨与藤线结缝,胸前悬掛着一枚以炭灰与海盐混製的语香锥。
  领头的老祭司抬起手,那手掌如风化山石般粗糙,却稳定地将一卷以草绳缠绕、刻满符纹的古简递出。
  「这不是你们熟悉的语法结构……但它能让你与灵、与山海、与尚未坠落的语灵对话。」
  语简很轻,却像压着整座群山的重量。刘雨冰双手接过,瞬间感觉掌心如被温泉气息洗过,微热且微颤。她瞥见简面上刻的,不是字,而是一种能「唱出来」的符节——像是旋律,又像祈祷。她将信将疑地拆开绳结,语简旋即自动展开,一缕低吟随风而起。
  那不是语素音节,也非人工语译能记录的语言,而是一种更原初的「存有式沟通」:
  如摇篮曲,亦如山神的呢喃;
  如落叶落水的声响,也如未出声的愿望;
  像记忆中某个未竟的拥抱,未曾说出的宽恕。
  那正是噶玛兰语系中的「性灵沟通法」,传说中早于语灾百年存在于人与自然的对话形式。它不依赖语素能量,不与任何语灾病变共振,却能直接触及灵魂层级的认知结构。
  雨冰感受到,这语简不只是语言工具,而是某种「载体」——能绕过语灾污染的语域漏洞,与那些尚未被完全吞噬的语灵、记忆、甚至沉默本身產生交感。
  老祭司最后留下一句话:
  「记住,若那孩子能醒来,他不只需要语素,也需要被听懂。」
  然后他们转身消失于云雾竹林,彷彿从未来过。
  此时,子彤体内的语笔装置微微一震,在他深层意识尚未甦醒时,那缕从灵域而来的低语,悄然种入他心中尚未崩溃的语核。
  那将成为他未来復语的引线,也可能是唯一能阻止语律全面崩溃的古老遗音。
  此刻的滴答人,尚未察觉碑座上悄然啟动的白语炸弹。
  他屹立于碑心高座,身形如语灾中的倒影之神,周遭的空气已被语构重编扭曲,时间与意识同步跳针,低频振动透过地脉传导至整座北投下层。
  他的双臂展开,指尖残掛着未散的语素碎烬,正一寸寸将白语虎残存的语核挤压重塑,锻成一道无比纯粹的黑语导流体。
  那是语言演化歷史上,从未曾被允许发声的结构——没有语素间隙、没有语音重组的缝隙、没有语法规律的停顿。
  他的喉咙已开始低震,如同千万齿轮逆转卡死于同一秒,压缩所有文明语言的节奏与节点。
  这不是发声,这是「清除」。
  一旦黑语开口,其将以无差别回响,洗涤一切曾经留下言语痕跡的存有:
  文书、记忆、誓言、书卷、录音、名字、爱与恨的发音方式——通通被归零为静默形式。
  语灾的末段,将不再有任何存档。
  这是一场,语言的重置仪式。
  语梦空间在崩塌边缘摇晃,苍白语墙一片片剥落,梦中所有碎语开始解体。就在这一刻,白嵐的肩膀,轻轻顶了子彤一下。
  语调微弱,却清晰如耳语:
  「子彤,你该醒了。你还有话要说,不是吗?」
  子彤睁开眼,瞳中仍有尚未熄灭的梦火。
  他回到了现实——回到被语焰灼烧的街头、满身语素焦痕的怀抱之中。刘殷风正死命抱着他,汗水与焦尘混合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远处,白语虎与滴答人的咆哮声仍在空气中轰响,如两颗语弹在现实边界相撞。
  他喃喃出声,声音颤微,却带着从梦中带回的决心:
  「……白语虎,是我让牠出生的。」
  记忆闪回——那年幼时的祈愿,那段与文昌帝君的对话,那一念「若语言能庇护所有人就好了」的纯真期盼……
  如今被语灾所扭曲,成为白语虎诞生的初始燃料。
  他声音逐渐坚定,却低沉得几乎哀伤:
  「所以我要负责……毁了它。」
  他转向刘殷风,眼神赤诚,像是要从父亲的眼里找到最后一次容许错误的机会:
  「爸,如果我这一生只能做对一件事——那就让我,为它画下句点。」
  刘殷风沉默了一秒,走上前,一掌压住他的肩,语气冷峻却带着情感深潮:
  他深深望着滴答人那即将发声的身影,语气像火中钉入铁锤:
  「父辈欠下的东西,不该让子辈去还。这笔帐,我们一起清。」
  他从背后抽出一枚控制器,拇指搭在引爆按钮上,那颗按键如同全城语序的生死开关。
  他眼神锐利,却声音温柔:
  「你负责终结牠。我——陪你一起下去。」
  子彤低声说:「那我们,一起结束它。」
  刘殷风点头:「我们一起。」
  碑座下,白语炸弹亮起微弱蓝光,如语灾末日中最后一次点亮的存活选项。
  语音系统开始闪烁,倒数啟动,等待那一声真正的——
  白语炸弹引爆的瞬间,整座碑座如同被时间本源灼烧,爆出一团无声的白光。没有骇然巨响,没有烟硝与火浪,只有语言本体被抹除的沉默灼烧,像某种禁忌存在被抽出世界,带走所有说过它的痕跡。
  白语虎的身躯猛然收缩,语毛倒竖,声孔无声张合,仿若想要发出最后一声吼叫,却在语构崩解的那一刻被彻底噤声。
  牠身上裂出数道深痕,语素流如雪崩自其内部洩出——
  语根瓦解的瞬间,白语虎的语结失衡,牠再也无法维持体内语素结构,那些被封存的声音与灵魂……顺着裂口,一一落地。
  从牠的体腔里,缓缓滑落数道人影。
  是那些曾经被牠吞噬的存在。
  白嵐、佐前步、奥斯汀,还有其他早期语灾失落者,宛如从沉默之腹中重生。
  语素洗礼过后的他们,气息微弱,但仍存活。
  白语虎,在这一刻消失了。
  不留形,不留声,连带牠的语根与投影也在碑文重构中剥离,化为不存在的存在。
  然而,代价随之而至——
  所有曾说过白语、曾被白语感染过的生命,无论是语者、听者、绘者,或仅仅是「记得那语」的人,全数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失语状态」。
  不是哑,也不是语言障碍。
  喉咙无碍,脑内明晰,但当语意要抵达唇舌的那一刻,它便如冰面碎裂、无法落地。
  世界骤然沉入一种前所未见的「言语的苍白」。
  滴答人站在碑座断面上,头微侧,像在辨认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他的鐘面不再转动,语构不再震盪。
  黑语导流体未能完成转写,因为——白语的消失,使他所依託的语之反射面完全崩溃。
  他静静站了片刻,望向那座如今空无一字的碑体——它仍耸立,但碑面不再刻文,只是一片石之寂然。
  ……没有语言的世界,什么也不能改变。
  他缓缓说出的话,已不属于现有语系,而像是时间深处的回声……无人能理解,也无法复述。却不是为了谁,只像在向自身证明一场被终止的审判。
  那声音不是语音,而是最后一枚碎鐘砸落于断碑之上的回响。
  它不属于任何语系,也无人能复述。却成为语灾最终的註脚。
  然后,他伸出一隻佈满碎鐘的手指,撕开一缝尚未稳定的时间断层。
  一脚踏入其中,彷彿返回语歷未诞生的源点。
  他从这个白语世界中默默消失了。
  不带恨,不带胜利,也不带失败,
  ——只有那一道淡得几乎听不见的最后一记滴答声,
  彷彿仍在世界的耳蜗深处打转。
  当地表的光线回归,台北重新浮现于晨曦之中。
  人们在沉默中看着手机、彼此招手、打开电视、按下广播,但没有任何语言能出口。
  每个人心中明明都有话,但无人说得出来。
  这不只是失语,这是整个人类文明被移除语之权柄后的空白状态。
  如同所有字典的词条同时被挖空。
  而某处山岭之上,老祭司望向远方北投消失的语烟,心中呢喃:语言,还未结束。只是……回到了沉默的摇篮。
  他们缓缓甦醒,像从极深的梦里浮出,意识一寸寸回到现实。
  但四周静得过分,过分到像是整个世界忘了怎么开口。
  每个人都睁开眼,想说些什么,却在嘴唇张开的一瞬,只换来空气的波动。
  刘子彤跪在语碑断土前,手跟刘殷风交握,仍停在引爆器上,掌心渗着血——不是炸裂造成的伤,而是他紧握决心的代价。
  他没有抬头,也无法开口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白嵐跌跌撞撞走来,满身焦痕与语素馀烬。他看着子彤瘦削的背影,看见那个曾经总是躲在语社角落的少年,这一刻,竟成了语言末世的终结者。
  他本该说:「你太傻了。」
  说:「为什么不是等我醒来再一起决定。」
  说:「你明明一直都很怕疼,却替整个世界挨下这一枪。」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也「失语」了。
  白嵐跪倒在子彤身旁,双膝重重落地,灰烬飞起。
  他没有力气吶喊、没有词句可以表达。
  只剩泪水,一行一行地滑落,与语灾无关,只与心有关。
  他将子彤紧紧拥入怀里。
  那一刻,世界的语言虽然失落了,但拥抱从未失效。
  语言沉没,但情感还在流动。
  他们的额头紧贴,胸口对胸口,彼此的心跳是此刻唯一能「说话」的东西。
  却没有谁听不见彼此的痛。
  那是一场不靠语素、不靠构词、不靠发声器官的对话——
  只有「你还在,我也还在」的确认,与「我们还能拥抱」的微光。
  而在那无声之中,远方风起处,有微不可闻的低语,像来自尚未死去的语灵。
  白嵐闭上眼,彷彿感觉到:某种新的语言,正在诞生。
  ---------------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