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原柏的意识在剧痛和寒冷的深渊边缘浮沉,耳边邺公书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从很远的水下传来。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冰冷的麻木感从四肢百骸向心脏蔓延。
  邺公书一上车就将车内暖气开到最大,试图让原柏因失血而失温的身体热起来,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终于,医院急诊科刺眼的红色十字出现在视野里,邺公书将车停在急诊通道,原柏被迅速抬上平车,邺公书几乎是机械地将车停好,而后犹如失魂一般等在抢救室外。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他背靠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沾满血污和雨水的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原柏最后那句“不要怕……不怪你……”反复在他脑海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为什么到了那种时候,原柏还在安慰别人?
  但好在,这一次他真的抓住了原柏。
  暴雨依旧疯狂敲打着医院走廊的窗户,发出令人心焦的噪音。
  急诊抢救区内,医护人员围在病床前,各种仪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患者疑似胃出血!”
  “联系消化内科和icu急会诊!”
  “准备急诊胃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个把小时,但这对邺公书来说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位医生快步走出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凝重的眼睛。
  “原柏的家属?”
  “我是!我是他朋友!”邺公书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背后的伤口狠狠一抽,但他完全顾不上了,几乎是扑到医生面前,“医生,他怎么样?”
  “情况很危急。”医生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急性上消化道大出血,失血量很大,已经出现失血性休克。我们现在需要立刻进行急诊胃镜下止血,这是知情同意书,需要家人签字。他家人呢?”
  一沓纸张递到邺公书面前,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可能发生的风险晃得他眼晕。
  “他家人……都不在了,能联系到的朋友只有我,我……来签字可以吗?”
  得到医生的首肯,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接过笔,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但还是在家属签字栏上,用力地、几乎是刻下去一般,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救他……求你们,一定救他……”他把同意书塞回医生手里,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返回了抢救室。
  签完字,邺公书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靠着墙,身体缓缓下滑。
  这一次,他没有再坐下,而是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息,恐惧如同涨潮的洪浪,一波接一波地淹没他。
  但他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思绪混乱不堪,一会儿是原柏在讲台上熠熠发光的模样,一会儿是对方蜷缩在楼梯间痛苦不堪的样子,一会儿是对方在直播间里自虐般的平静,一会儿又是对方在天台上、在雨中,忍受着疼痛听他讲完内心剖白的模样……
  他甚至在想,如果他在天台上能早一点发现原柏的不对劲就好了,如果他少说几句就好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位护士。
  “家属在吗?患者需要紧急输血,这是输血治疗同意书。”
  邺公书再次冲过去,看也不看内容,迅速签下名字。
  “护士……他……”他想问,又不敢问。
  “医生还在全力抢救。”护士匆匆留下一句,又进去了。
  门的每一次开合,都像是在邺公书紧绷的神经上狠弹一下,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因为神经失去弹性而疯掉。
  终于,当窗外暴雨声渐歇,那扇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出来的是刚才那位医生,他摘下了口罩,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
  邺公书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不敢开口,只是用眼神死死盯着医生。
  “止血成功了。”医生开口说道,这句话如同天籁,瞬间让邺公书几乎停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但医生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沉了下去:“胃镜下看到一个是十二指肠球部的溃疡侵蚀到了动脉,出血非常凶猛。我们用了钛夹封闭了出血点,目前看是止住了。但是……”
  这个“但是”让邺公书的心再次揪紧。
  “患者出血量太大,虽然我们进行了大量补液和输血,但器官肯定受到了影响。他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立刻转入icu进行密切监护和支持治疗。”
  icu……
  邺公书的心沉了下去,那是离死神最近的地方。
  “能……能活下来吗?”他听到自己问出了那个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接下来要看他的求生意志和身体的恢复能力了。”医生的话保留着专业的严谨,没有给出绝对的保证,“你先去办理住院手续吧,等下患者会直接送到icu,暂时不能探视,有情况我们会通知你。”
  邺公书恍惚地走到缴费处,机械地办理着各种手续,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医生的话。求生意志……原柏,你还有求生意志吗?在天台上,你可是亲手放弃了它……
  原柏被推出来转入icu的时候,他远远看到了一眼。原柏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几乎与白色的床单融为一体。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鼻饲管、氧气管、深静脉置管、尿管……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
  即使只是这惊鸿一瞥,也足以让邺公书心如刀绞。那个总是带着清冷疏离、偶尔露出尖锐棱角的人,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邺公书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期间,他给学校和王总分别打了电话,用极其简略且模糊的理由请了假。他现在所有的心神都系在那扇门后,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护士或者医生出来通报一下情况,语气永远谨慎而保守。
  第一次icu的探视终于到来,医生交代了探视注意事项后又嘱咐了一句:“病人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但本身求生意志并不强,这很危险,身体会听从大脑的指令。探视时尽量和他说说话,看能不能唤起他的求生欲,这比任何药物都关键。”
  第30章 29
  邺公书穿着无菌服,脚步沉重地踏入那片被各种仪器滴答声和消毒水气味充斥着的区域。原柏躺在病床上,闭着眼呼吸微弱,全靠仪器维持着生命的迹象,比先前远远一瞥时更加苍白、安静,仿佛随时会消散。
  邺公书在原柏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纵横交错的管线,轻轻地虚握住原柏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驱散他心底的不安。
  原柏的手此刻已经不再完美得如同艺术品,粗长的留置针扎得那只手背淤血一片,和邺公书交握的部分是冰凉的、软绵绵的,给不了任何回应。
  毫无征兆地,邺公书眼中涌起一片涩意,他仰起头,忍住落泪的冲动,探视时间宝贵,他不能把这些时间留给自己的情绪。
  原柏耳朵还没有恢复,邺公书不知道对方能听到多少,但他要尽自己所有的努力,无论吉凶都去做,这才是他。
  他俯下身,嘴唇靠近原柏那只尚存一丝听力的左耳,但却不再触碰原柏,他在心底甚至抱有微弱的幻想,他少接触原柏,原柏是不是就能愈合得快一点?
  “原柏……”他唤了一声,“我知道,活着很难、很痛苦。”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翻涌的情绪。
  “我不知道……你回望过去,有没有那么几个瞬间,哪怕是极其短暂的、微不足道的一刹那,让你觉得……好像还可以继续下去?觉得这个世界,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值得留恋的地方?”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锁在原柏毫无生气的脸上。
  “不知道……我有没有幸,成为那些瞬间的其中之一?”这句话问得极其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我递上热水的时候,在茶楼里你认出我的时候,或者……在我家,你拿着鞭子,最终却选择为我上药的时候……”
  邺公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仰起头,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脸。
  “我现在没有办法知道答案,可能以后……我也不会好意思再问出口。”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笑容苦涩而脆弱,“我只想告诉你,以后……以后我想和你创造更多这样的瞬间。更多让你觉得,‘活着或许也不错’的瞬间。”
  我们会有以后吗?这个念头在邺公书心中浮现,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恐慌,他不知道原柏能不能醒过来,也不知道原柏醒来后还要不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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