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也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痛苦。就像是烫红的刀子在喉管的位置反复切割:毕竟他全身上下痛苦的地方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我们之间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难道以为我还在你手心里吗?哦,也许吧,那你要我付什么样的赎金才能把我从你那里赎回来啊?北原!”
说到最后,尼采本来平静、甚至带着奇异糅合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质问的语调,就像是淬了毒的刀。
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北原和枫的衣领,另一只手用力的、像是要用全身力气那般地掐住面前人的咽喉,目光里跳动着憎恨和痛苦的火焰。
他抬头看着自己的朋友,带着自嘲的声音就像是野兽的悲鸣:“北原,你给我说啊!你要的赎金最好多一点!越多越好!你为什么不说?你难道觉得我给不起吗!”
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尼采固执地看着对方,金色的眼睛中像是隔着模糊的泪,但他没有哭,没有。
本来朋友之间的亲密燃烧成了带着痛苦和恨意的火,滚烫的温度好像要把他们两个一起烧死,把他们的灵魂共同烧成灰烬。
旅行家感受着尼采死命掐着自己喉咙的动作,橘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忍不住感到有些恍惚。
别哭。他想要这么说。
但他还是没有说,可能是觉得这个单词还远远算不上合适:尼采没有哭泣,他只是在流血,这个人的血液是星辰滚烫的余温。
北原和枫看着几乎把脸孔凑到自己面前的尼采,他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有些怔愣地、有些忧伤地沉默,然后才笑了起来,用他惯有的柔和声音说:“那我说了哦,弗里德。”
北原和枫没有反驳对方说的话,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确是有罪的,的确背叛了他。
他只是抿了下唇,笑着说道:“如果你要支付给我赎身金的话,那就把你交给我吧。”
“把整个的你,全部的你——你的痛苦,你的怯弱,你的骄傲,你的孤独,你那独一无二的才华,你的绝望与悲哀,你的背负,你的压力,你的愤怒和爱,都交给我好了。”
北原和枫叹了口气,像是过去无数次那样,把面前的人拥抱住。没有在意对方掐住自己脖子的动作,没有在意对方目光里的恨和一瞬间的茫然。
他只是抱住自己面前的人类,用一如既往的轻盈而骄傲的语气说道:“你是值得被这般对待的,弗里德。”
尼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有些惶惑地睁大了那对灿金色的眼睛,手指下意识用上了更大的力气,好像通过这个方式能让自己漏跳一拍的心脏强行按着跳动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你不是丢下我了吗?为什么还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这位哲学家愣愣地看着面前那些支离破碎的、万花筒一样旋转的色块,过了好一会儿才反映过来。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咧开唇角,最开始是喉咙深处近乎呜咽的闷闷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笑到眼角泛出晶莹的泪花。
“哈哈哈,你要——我?整个的我?哈哈,我?你折磨我一次还不够吗,你以为我会上当?上一个欺骗人的丑角的当?”
“那你给我爱啊?再证明一次啊!没有人过来温暖我,没有人爱我。你敢把温暖的手放在我手上面吗?你敢把你滚烫的心给我吗?你只给我一个把我的心烧烬的炭盆,你给我这个倒霉鬼最冷的冰,好要我求饶。”
尼采用力地抓着北原和枫的肩膀,他的眼神和声音都冷得像是一把匕首,一柄刀,带着伤人伤己的寒芒:“好让我向敌人,向你,向最残酷的家伙——求饶,哈。”
“但我有什么好怕的!来!给我,给啊!”
他的声音说到这里时真的有点像是哭了,只是依旧带着尖锐感。就像是奄奄一息时还要用最后的力气凶狠注视着你的狞猫。
尼采也不管自己的现状到底有多糟糕,他只是感到愤怒与痛苦,也不知道是在为谁感到痛苦,为谁感到愤怒,他只是固执地想要拽着面前的人逼出一个回答。
“北原,你……”
他还想继续说什么,但是大脑突如其来的更加猛烈和无法忍受的眩晕感突然袭来,让他的思绪忍不住断了开来,几乎是一下子就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和仅存的意识。
他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昏倒在了北原和枫的怀里,被旅行家有些无措地紧紧抱住。
“弗里德?”
北原和枫下意识地按住对方的脑袋,看着对方面色苍白中泛着潮红的样子,微微抿住唇,眼中浮现内疚的神色。
早知道应该提前和尼采说自己要回来的,他早应该想到,对方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情绪太激烈。
现在还是去打弗洛伊德的电话吧。
北原和枫小心翼翼地把尼采抱到床上,感觉这个孩子还是和当年一样轻得可怕。然后在床头用对方的手机拨通了弗洛伊德的电话。
等待对方接电话的时候,旅行家一直在默默地看着在床上面蜷缩成一团的尼采,最后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掌心覆盖在他的额头。
我们世界上最耀眼、最孤独的星星啊……
是我的失约让你不敢期待会被爱吗?是我的背叛让你失去对爱的希望的吗?
可我是一个笨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让你重新明白:你是值得被爱的。
对不起。
旅行家也躺下来,抱住对方似乎因为不安而蜷缩的身体,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他轻声说。
北原和枫回忆起那个时候的场景,微微叹了口气,手指轻轻地摸上自己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脖颈。
他想起后来弗洛伊德和他说的话。
“尼采那个家伙。”弗洛伊德用一种无奈而头疼的语气说道,“他梦里一直拽着你,不想要你走来着。真的是……他发现自己留不住人后还想把自己的心拿出来。”
——北原,你给我回来!带着你的折磨给我回来啊!你不是要折磨我吗?我把我燃烧的心给你,我把我的痛苦给你……但我不会求你,这是命令,你不准走,谁也不可以让你走,北原!
北原和枫无声地垂下眼眸。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问我,你到底有没有回来。”
弗洛伊德回忆着尼采说的内容,继续头疼地揉自己的头发,把另一只手揣在自己的白大褂里,用看大麻烦的眼神看着把他喊过来的幽灵,开口说道:“我没告诉他你回来了,只说了是幻觉。”
“谢谢。”北原和枫很轻地说道。
“不用谢,也只有这个办法。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危险——好像是脑子里有个有什么东西,最好别用这种东西刺激他。而且你也没有办法经常出现在他面前。”
弗洛伊德双手抱胸,挑了挑眉:“毕竟一年只有一个万圣节。”
“是啊,一年只有一个。”北原和枫从出神的状态缓回来,努力地笑了笑,这么说道。
北原和枫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在尼采的面前。但他悄悄地给尼采寄信,以一个陌生的哲学爱好者的身份,期盼这样一个「仰慕者」的信能让对方感觉到自己是被喜欢的。
他们的下一次正式见面……大概是尼采疯了之后的事情了。
“那尼采骗过自己了吗?”
课堂上,一个男生问道:“他有异能,想要骗自己是很轻松的吧?”
“啊,当然没有。他可能潜意识里一直都知道北原已经死了,对方也没有背叛自己。而且尼采也不是那种会用异能彻底篡改自己心里北原和枫形象的人,他……很在乎北原。”
乔万尼·薄伽丘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回,缓慢地说道:“如果你看过尼采写的《酒神颂》,这篇他彻底疯掉不久之前写的组诗的话,你就会发现他写过这么一段话。”
“就这样死去,就像我曾经目睹的友人的死——
他把闪电和目光神奇地投向我的阴郁的青春:
恣肆而深沉,战场上的一位舞蹈家——”
曾经的吟游诗人抑扬顿挫地念完,然后在台下那些小蠢蛋惊讶的表情里叹了口气:“然后第二年的一月份,尼采就彻底疯了,都灵之马的事件你们也都应该了解。至于为什么,大家都有不同的说法。”
“不过我更认同的是,他在看到那匹马的时候终于没有办法这么自欺欺人下去了,那是最后一根稻草。”
那时候,茫然无措的尼采站在都灵笔直的街道上,他看到面前那匹有着温柔而无辜的黑眼睛的马、被人类鞭打的马。
它奄奄一息地趴在街道边,似乎快要被人打得断气了。但它的眼神里除了痛苦,更多的是一种已经早有准备的平静与从容,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份无可逃避的命运。
——明明是那样无辜和温柔的生物,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它为什么在这里受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