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为什么就算如此痛苦了,就算这种选择如此无意义了,拜伦还偏偏要往前走,要去摆脱平凡的一切,要飞?
  为什么呢?
  就算是问拜伦这个问题,他估计也没有办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只是会露出他那在人前标志性的灿烂微笑。
  “北原和枫曾经受到过邀请,开过一堂关于希腊神话的讲座。其中提到了希腊神话中的人文意象和人类的集体潜意识。”
  在学生的一片沉默中,薄伽丘翻了几页自己的书,继续讲解道:“如果你们看过那次讲座的视频,在北原描述伊卡洛斯坠落,堕入伊卡洛斯海时,你们会发现,这幅场景和《旅行手札》里,他和拜伦在暴风雨里撞上岛屿的那一幕是如此相像。”
  “北原在《手札》里对拜伦的一个称呼,其实得到了学界的广泛认同。那就是:现代的伊卡洛斯。”
  说到这里,他勾了下唇角,看着自己呆乎乎的学生:“是不是很惊讶?在许多人眼里,伊卡洛斯就是一个因为傲慢和张狂而失败的失败者,但北原和枫对他的定义不一样。”
  伊卡洛斯的故事是一个再普及不过的希腊神话,内容起源于被关在了自己建造的迷宫里的工匠代达罗斯与他的儿子伊卡洛斯。
  他们想要逃离这个迷宫,又发现地上与水中已经无路可走。于是他们决定向天空上飞,用蜡黏合的羽毛翅膀逃脱。
  他们最终的确飞了出来,但伊卡洛斯还想飞得更高,于是他继续飞,不停止地向上飞——直到太阳融化了黏合的蜡,让他失去了翅膀,只能绝望地坠入海洋。
  “他觉得伊卡洛斯是人类永远不会熄灭的不安与探索的渴望。是人类求索精神的升华,是人类离开襁褓,跌跌撞撞走向未知的象征。”
  当雏鸟从狭小的蛋壳里伸出脑袋,张开湿漉漉的翅膀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种生物对天空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向往。
  翅膀代表着一种飞翔的命运,一种注定要离开大地和普通人生活的命运。
  普通人的生活当然是很好很好的。
  他们能够幸福而安全地活着,他们可以懒懒散散地过着那些琐碎而又温馨的日子,他们睡在文明安全繁荣的摇篮里。就像是披荆斩棘的先辈们期望的那样。
  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卵壳,是代达罗斯建造的迷宫,是隋炀帝的迷楼。里面的一切是如此的温暖和美好,安全而又仅仅有条,让人感觉没有什么离开的必要。
  但就是有一群疯子前赴后继地想要从天空上逃离,好像非要飞不可,好像他们生命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拍动与生俱来的翅膀,好像他们一点也不害怕因为飞得太高而摔死。
  也许拜伦渴望的就是这样一场摔死——他是如此地渴望超越,又如此渴望死亡。就像是他就算是在最开心的时候,也考虑过要不要用绳子把自己吊死那样。
  “在现代,你们会发现,人类在建造更大的和更复杂的迷宫。这个迷宫里有着我们想要的一切,让我们感觉没有离开它的必要。但总有一些人会把这一切抛开,去追求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们都是伊卡洛斯,都是拜伦。
  最后也是都要跌落下来的。
  因为他们飞得太高了,飞得脱离了人——按照有点讽刺的说法,他们搞的「艺术」未免有些脱离群众,是得不到喜欢的。
  “我想起来……”
  北原诗织突然小声地开口:“我一直听过一个说法:文学是要为大众服务的东西,所以必须要写普通人能看得懂的,喜闻乐见的,否则就是不好的。”
  “消费主义时代的文学是这样的。”
  夏目清抬了抬眼眸,用习以为常的语气说道:“但在实际上,至今没有几个人敢说自己读懂了《追忆似水年华》,没人敢说他知道《芬尼根的守灵夜》真正想要表达什么东西,也没人敢确切地说《等待戈多》里的戈多到底是谁。”
  “就算是莎士比亚的戏剧,也是在几个世纪后才被赋予了真正不朽的地位,那个时代的人不过是当做消遣看了。更不要说许许多多的讽刺国民性的作品,那个时代的普通人难道会喜欢?那群麻木的家伙还喜欢被骂?”
  她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里似乎有着自嘲和讥诮:“作家确实是为了普通人写作的,但他的作品未必要当代的普通人看懂。”
  “抱歉,我的话比较尖锐。”
  夏目清耸了耸肩,用难得犀利的语气说道:“但如果行业最尖端的人才不走在普通人的前面,而是要朝着普通人的理解能力妥协,那科学干脆别研究量子力学,文学也别研究后现代主义——让大家都去搞普及教育吧。”
  “这也是我这节课想要对你们说的。”
  薄伽丘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对这群学生认真地说道:“普通人也许真的不理解那些满脑子飞行的怪胎到底在想什么,但我们去阻止别人去飞的理由。”
  “敢去飞的人,我们都应该予以祝福。”
  “所以说。”
  窗户外面,婆娑的树影里,北原和枫有些好奇地眨了下眼睛,询问道:“乔治你为什么突然决定不去治疗?”
  “呃,我想想啊。”
  拜伦双手环住雪莱的脖子,歪过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用有些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其实当时我也不是特别想死,就是……”
  拜伦勋爵仰起脸,看了眼雪莱,又转过头看北原和枫与济慈,然后笑着翻了个身,扑过去把两个人抱住,用开心的语气喊道:“就是我看到窗外有鸟飞过去啦:肯定是你们来看我了!我要去找你们!”
  “我不能让你们没有我嘛——那该多无聊!”
  ◎作者有话要说:
  *网上《致拜伦》的翻译有点烂,于是我自己把这首诗重新翻译了一遍拜伦平时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一方面是他真的很骄傲,一方面是他必须骄傲起来。
  因为曾经陪伴着他的雪莱和济慈都不在了,依旧在飞翔的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没有了软弱和退缩的资格,他必须替死去的友人飞下去,坚强地飞下去。
  所以北原很纵容拜伦……他知道拜伦真的非常痛苦,也愿意让他依靠。
  第16章
  ◎大海扬起太阳的船帆(上)◎
  1
  拜伦正在尝试偷偷翻进教堂里。
  这个行为对于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来说有些费力,尤其是对一个跛足的孩子来说。他有一只腿总是使不上力气,只能勉勉强强地把自己的小半个身子翻过栏杆。
  他那对又亮又清澈的眼睛用力眯着,不让打湿头发的汗水滴进去,双手则是在使劲地用力,牙拼尽全力地咬着。
  还差一点点……
  “呜哇!”
  小孩子一下子跌到了地面上,疼得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连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确定自己的腿没有变得更糟糕,只是有些疼后才松了一大口气,用力抹掉脸上的灰尘。
  然后扬起一个灿烂而又得意的笑容。
  “翻进来了!”
  拜伦有些雀跃地喊了一句,漂亮的绿眼睛好奇地看了看四周,发现附近没有人。于是小步跑到那些茂密的玫瑰丛之间,想要偷走几朵玫瑰。
  他才不是对这座教堂感兴趣呢!但是只有这里才有这么漂亮的红玫瑰——他当然要过来偷走一两枝啦。
  不久前跟着母亲搬到这里的拜伦对这里的人都没有什么好感,包括教堂里面的牧师。就算偷上一两枝他也完全不会感到愧疚。
  因为这里的人对他的称呼总是非常一致:“拜伦?你说的是那个有着疯疯癫癫母亲的小跛子吗?那可真是一个喜欢欺负别的孩子的小坏家伙。”
  拜伦想到这句话,忍不住生气地鼓起脸,朝着空气气势汹汹地挥了几下拳头。
  明明是那群不礼貌的家伙先笑话他的走路方式的!他只是把这些出言不逊的家伙全部都打趴下来了而已!
  他气哼哼地想着,干脆坐在地上盯着面前的玫瑰,想着下次要不要用玫瑰身上的尖刺对付那些坏东西。
  正在他这么思考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是很空灵的、也很动听的声音,层层叠叠的就像是大海的浪潮,或者是一万群飞鸟振动自己的翅膀。
  拜伦惊讶地抬起眼眸,天生的好奇心让他忍不住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多走了几步。
  是歌声吗?
  那声音还在响着,叠加在一起的声音中有一个声音显得格外的美、格外的轻灵。
  “amazing grace!(奇异恩典)
  how sweet the sound!(如此甘美)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我等罪人,已得赦免)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 am found,(昔我迷失,今归正途)
  was blind but now i see(曾经盲目,今又得见)——”
  拜伦睁大了眼睛,努力捕捉到了其中的某些旋律与字符,沿着教堂的墙转了半圈,最后找到了一个垫脚的东西,搬到教堂的玻璃花窗下面,踩着想要看到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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