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雾气很大。
  后来马尔克斯不得不每一次出门都在水里慢慢地走过去,水中荡漾来的波纹倒映出一只有着美丽羽毛的白鸟,它用一种恍惚而又深刻的眼神眺望着远方。
  就像是注视着这一切的马尔克斯。
  被困在时光中的人不会老去,也不会遗忘。他妄图永远抓住,永远抓住这个片刻——他把自己差点要被淹死的妹妹抱起来,带着哭泣与抽噎着的对方回家——他认为自己能够做到。
  在雨不知道下了多久的时候,马尔克斯的父亲突然说要去找海。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男人的嘴唇翕动,就像是一只干渴的鱼。就算是鱼也会在这样的大雨中感到干渴,“我们要离开这里。”
  这并不是艰难的决定,人们第一次想要逃离这样的地方。他们带着自己的孩子们与妻子上路,带着满满的白色的纸片上路,每个人都在自己和他人的衣服上面贴满各种各样的字句,渴望着这样的痛苦可以被大海冲干。
  外面也是在下雨。
  火红的百合花火焰一样包裹着他们前进的道路,在粘连到一起的湿气里,锋锐的镰刀把它们隔断。色彩斑斓的蛇在花中断成两截。马尔克斯第一次看到这么红的百合花。就像是被死鸟的血液染红的,绚烂而又艳丽地盛开。
  郁郁葱葱的罂粟花在更遥远的地方盛开着,大朵大朵的罂粟花盛开的时候就如同满月——死去的人就被埋葬在那里。后来马尔克斯的父亲也被埋葬在那里,只是对方死的时候母亲看上去并不伤心。
  “他……”加西亚夫人用轻柔得像是梦境的声音询问着马尔克斯,“是谁呢?”
  马尔克斯没有说他是我的父亲,你的丈夫,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妈妈。”他说,“我们往哪里走。”
  他们的逃离并没有离开雨水的边界,好像永远都在这里进行一场漫长的绕路,围绕着马孔多的核心转圈——博尔赫斯说总是这样。是的,总是这样。
  母亲的身边是被他救下的妹妹,叫做娜丽卡的妹妹。她睁大了眼睛惶惑地看着四周,脸上滚动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
  加西亚夫人茫然地看着马尔克斯。
  “回家……”她喃喃地说,“我们回家。”
  于是马尔克斯拉住她的手,带着自己的母亲与妹妹回家。他们的身躯没入水中,但没有被完全淹没,白色的鸟浮现在水面上,水波为离开的飞鸟指引着回家的路。
  一切都将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直到马尔克斯抬起头,在原来本该属于马孔多的土地上看到一望无垠的大海,无边无际地占据了他的整个视线。
  马孔多人没有找到的海就在马孔多。
  它在这里安静又无声地等待着人们回到它的怀抱里。就像是它当初安静又无声地目送着马孔多人的离开。
  马尔克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但看见自己的母亲拉着妹妹正在往前走过去,于是赶紧用力地抓住了对方的手。
  “妈妈,娜丽卡!”
  母亲转过头。
  “加布。”
  她念出马尔克斯的小名,然后脸上一点点地浮现出笑容,是那种茫然的、柔和的微笑。
  马尔克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然而她只是往前面走,让马尔克斯也不得不被拽动着迈步。
  “不……”他轻声说。
  娜丽卡只是任由自己被妈妈拉着,她稚气的大眼睛显得空洞又悲伤。但是似乎针对的东西不是自己的死亡。
  加西亚夫人迈出一步——那一步踏空了,可能原来那里就是一个悬崖。水无声地拥抱住掉入水中的这个女人,还有她的女儿,最后留给马尔克斯一个诗意的目光。
  马尔克斯被拉着一起跌入水中。
  他试图抓住自己的母亲和妹妹,试图想要说什么。但他只看到自己的母亲抱着女孩,眼睛温柔又平静地看着自己,散开的头发海藻一样没入没有光的大海里。
  然后轻轻一推。
  来自母亲的轻轻一推。
  对方在水下微微地笑了,露出贝壳般苍白的牙齿。她无声地说:加西亚·马尔克斯。
  加西亚和马尔克斯这两个姓氏唯一一次如此和谐地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
  加西亚-马尔克斯家族的人是天生学不会爱的人。但马尔克斯不一样。
  他是唯一因为爱而诞生的孩子。
  所以……活下来吧。
  于是水中的白鸟背负起马尔克斯飞起,溅起无数的水花,最终落在船上。
  这只大海中央的雪白船只生长满了兰花与罂粟,贝壳与青苔覆盖住它修长的身躯,蓝金刚鹦鹉在桅杆上面低头注视着他。然而马尔克斯依旧保持着那个想要抓住自己母亲和妹妹的姿势,眼神茫然地注视着大海……马孔多。
  他没有抓住对方。
  在这一刻,马尔克斯终于明白,自己就算是在当年往娜丽卡跑去了,他也无法挽回些什么,无法抓住自己妹妹离开的手。
  ——总是这样。
  这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东西。而现在,传递着这个血脉的人就只有他了。
  9
  马尔克斯离开马孔多的那一天,天上下着大雪。纯白的雪有着与他的头发相似的颜色。像是死去的鸟那样扑朔着落下,一块块方形的纸片上面带着快要模糊的字迹。
  再也不会有这个家族了。
  马尔克斯想。
  再不会有加西亚·马尔克斯家族了。
  他把最后一页纸翻过去。
  页角的最后不是树,而是一只鸟。
  它在马尔克斯翻页的时刻扑朔朔地飞走,撞入人间里,撞入那个短暂的、瞬息即逝的、永远无法永恒的世界中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博尔赫斯一直想要追寻着世界的答案,他因此来到了马孔多,最后又在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义无反顾地离开。
  马尔克斯想要抓住永恒,但最后他终究放下了那个永远循环往复的虚假幻影,回到了与马孔多截然相反的人间。
  这世上并不需要一个再次遭遇百年孤独的家族。
  第28章
  ◎芍药与牧羊◎
  今天的夏目清小姐不知道去哪里了。
  北原诗织在自己惯用的位置上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某位少女坐到她的身边,漫不经心地来上一句「我今天又发现了《此处水如酒》里面的一个隐藏彩蛋」,到最后甚至变得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伸着脑袋到处张望。
  她知道夏目清不是学生,不来旁听这节课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对方真的不来之后,她又开始担心对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北原诗织稍微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问对方联系方式了——就算是在小蓝鸟上面加一个好友都可以啊,这样自己还可以问一问对方今天为什么没有及时来。
  一直到上课的铃声响起,她都没有等到人,只好颓废地趴在了桌子上面,闷闷不乐地戳着自己的钢笔。
  在铃声中,伴随着教室前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对于乔万尼教授的身高来说显得有些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在全班几乎所有惊讶的视线下,对方抱着教材与资料,一脸淡然地走到了讲台上方。齐肩的头发在转身面向学生时旋转出一个弧度,一如黑色鸟雀的盘旋。
  那对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前方,然后笑意一点点从里面渲染出来。
  “你们可以叫我夏目清。”
  她说。
  “由于乔万尼与学校的协议,所以每年这几节课他不愿意讲的课都由我代上。今天我们主要讲的人是塞万提斯,不太了解这位作家生平的可以上网查找以下资料。”
  她的声音有条不紊。
  虽然看上去比之前讲课的薄伽丘要靠谱和冷淡一些,长得也没有那位教授那样一眼就能感受到的惊艳。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身上偏偏有一种让学生乖乖听话的气质。
  只有北原诗织还在一脸震惊地看着讲台上的人,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等等,发生什么事了?和她一起上课说悄悄话的朋友现在变成上课的老师了?
  她呆呆愣愣的视线和那对带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睛互相对上,最后是北原诗织突如其来地打了一个激灵,赶紧查找起了各种偏门资料。
  完蛋,她肯定会点我回答问题的啊啊啊!
  “接下来,让我们直接上课。”
  夏目清的声音充满着单刀直入的直接风格,打开ppt,开口说道:“今天讲的是二十一世纪初的著名西班牙作家、被誉为世界上最后一个骑士与骑士小说家的塞万提斯。相信每一个文学系的人都会这个名字足够熟悉。”
  “关于他的生平资料记录很少,就算是有,也大多数都和地中海流域的各种妖精有关。”
  少女的声音逐渐变得柔和起来:“他的一生就像是在欧洲古老史诗中讲述的那些英雄人物一样,充满着奇幻的色彩。目前关于他最完整的记录基本都在《札记》和北原和枫生前撰写的回忆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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