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可我又担心因为我回答得太慢了,他又会在某个时刻不做声地离开。就像是我不做声地来到门面前一样。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真想打开门去确认他的存在。”
  “但我一直不敢,当时的我才在不久前哮喘症发作的时候咬了他,我害怕看到他缠着绷带的样子。那时我简直焦虑紧张到不可思议,下一秒仿佛就要死亡的恐惧以如此有力的姿态抓着我的心,让我就像是一条得了狂犬病的狗。于是我只好靠在门上,让这隔绝了我与世界的牢笼继续隔绝着这一切。而他的手碰碰门,就像是想要摸摸我那样。”
  讲台上的威廉教授念出这一段,他翠绿色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学生们,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紧接着,手臂连同手指轻轻地往上一抬。就像是一位交响乐对的指挥家或者戏剧演出者。而两条线索将在下一刻于艺术的创作中形成互相呼应的高潮。
  “有趣的是,北原在《手札》的结尾也给出了一段类似的描写:”
  “我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时间里,有时我会把窗户关上,让房间陷入一种完全隔绝的状态。这段时间我便会想到马赛尔。只要他在卧室里,就不会让我进门去看他,我们隔着一扇门谈话,隔着触摸不到彼此体温的距离。就像是在死亡到来之前,病症就已经将他和生者所拥有的世界隔离开来。”
  “我们就隔着这样遥远的距离交流。有时我觉得他简直是蜷缩在门边上的,而我伸出手想要安慰他的时候,只能徒劳地碰到一面墙。他低声地对我说着他在房间里感觉到的最为接近死亡的那一刻,他问我现在的巴黎变成了什么模样。然后又自己反驳了自己,开始说它变成了什么样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已经保存下来了一个永恒的巴黎。」他以一种哀伤的幸福朝我轻声地说,「你们也在这座城市里面,我也会来到里面。我已经在故事中为自己提前安排了一个位置。」我静静地听他说话——他故事里,巴黎满是山楂树,地面上开满了蓝雪花,如此胆怯地蓝着。而我的窗户前他送我的种子也已经开出了花。”
  “马赛尔一直是如此地渴望从向前的时间中脱身而出,再次回到母亲的怀抱里。现在他的确已经为自己重新创造出了一个子宫,他还会畏惧死亡和虚无,但已经有了归处。在我离开这座城市时,他打开窗户看着我。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狼,或者天鹅。我回过头,看到巴黎坐在窗前,轻轻地亲吻着这个最留念她的孩子。他抖抖身子,然后笑了。”
  北原诗织轻轻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一切的回忆都是现在。而《追忆似水年华》是普鲁斯特与这个世界一个永恒的秘密。如此漫长,如此渺小。
  小得如同母亲落在额上的一吻。一切的谜底就在那里。
  “有一个观点:只有意识到自己总是在遗忘的人,只有他们才会尝试用文字抓取过往的回忆,以此来达成某种永恒。”
  说到这里时,莎士比亚轻轻地笑了,眼中闪烁着名为回忆的色彩。就像是这句话描述的对象不仅仅是普鲁斯特,还有更多更多的人。
  也许也包括了他自己。
  “普鲁斯特总是在遗忘。他的病症和神经衰弱折磨着他的记忆。所以他一遍遍地在空空如也地房间里回忆过往。所以他不厌其烦地在小说里把所有的细节记录下来,让记忆变得绵长。就像是这样能够真的停下时光,让永恒来到这个世界上。”
  窗外的北原和枫拖着下巴,和所有的学生那样安安静静地听着。阳光穿过幽灵,在地面上留下树叶摇晃的影子。安静得就像是某种永恒的雕塑。
  他想起普鲁斯特。他的去世也很早,几乎就在他之后的几年。大家似乎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告诉他关于任何死亡的事情——所有普鲁斯特的老熟人都明白他在失去母亲时的崩溃,并且期望着将所有死亡的故事都推得离他远一点。
  在普鲁斯特还活着的时候,每年万圣节的晚上,旅行家都会在路过巴黎的时候去敲一敲他家的门,轻声地和他聊上一会儿。普鲁斯特也会惯常似的,小声而又缓慢地回答。
  有一天,他这么问:“明年的万圣节你还会来吗,北原?”
  北原轻缓地「嗯」了一声。然后这位超越者便发出那种好像很高兴的笑声,把脸靠在了门上。
  他去世在第二年的十一月。万圣节后的第十七天。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眼文野最新漫画,虽然之前有和朋友玩不老魔女陀思的梗,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只能说幸好我完结得够快。
  不过这下灵感更多了(不是)
  第57章
  ◎俄瑞斯忒斯与俄狄浦斯◎
  1
  木头的纹路一直往下,浅色的木纹,介乎于直线与波浪线之间的状态,像是一根颤颤巍巍垂落下来的绳子,伴随着提着它的手一同在风中颤抖着。一只被提着脖子即将揪出心脏的鸡,巴黎站街女布料包裹的躯体,一只枯萎的玫瑰花。
  普鲁斯特的手指顺着木纹一路向下,目光却不在上面聚焦。就像是这种寻找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他甚至看上去对这个活动毫无兴趣,只是出于某种打发无聊时光的想法,习惯性地把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活动继续下去。
  继续。
  手指抚摸过墙,还有墙上面的一层灰,干涩而黏腻的灰,然后停下——指尖撞到了一个凹下去的部分。
  一个悲哀的小凹槽,等待着被泪水填满的水洼。
  普鲁斯特的脑海里飞快地掠过了这个想法,紧接着他意识到,这个动作出奇得熟悉:童年时的他也会这样,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为打发长夜而伸出手摸索着墙壁上的木纹,静静地聆听人们的脚步声。
  前提是如果有人们的脚步声。普鲁斯特一直等待着这样一个时刻:也许母亲会在某个半夜因为孩子的思念而惊醒,悄悄地点亮一盏灯,轻声慢步地走到门前看他。
  为了保证这个神圣时刻到来时他足够庄严,他往往会和着衣睡觉,仔细地感受着周围一切的动静,比在教堂里做弥撒认真一万倍。
  一只虫子落了下来,光线在帘子后轻轻地抖动它的羽毛,墙上的木纹与起起伏伏的触感。他全听到了,世界在他的耳边自顾自地演唱。
  但那个时刻却从来没发生过。所以大多数时间里普鲁斯特总是要花整整一个夜晚等待——或者失眠。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等待是否在为自己的失眠症寻找借口:他一直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没办法控制住自己。
  他被什么东西支配着。爱或者恐惧?本质上其实都是一回事。普鲁斯特放弃了这个游戏,回忆让他的心脏沮丧而又温柔,干脆收回手在被子里面蜷缩了起来,逃避性质地蒙着自己的脑袋。
  他喜欢逃避,可耻但有用的逃避。就像是死刑犯无望地推迟着自己注定的刑期。
  柔软的枕头贴着他的头发,一种勉强可靠的安心感包裹住了他。他闭上眼睛,尝试入睡。睡眠总是来得太慢,可他还紧紧闭着,继续痛苦地等待着——
  “往我这里睡睡吧。”
  他等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声音,也许还伴有某个梦幻的触碰。但空气里安静得连虫子振翅的动静都没有。
  普鲁斯特睁开眼睛,以带有某种天真希望的目光往床边看去。但视线只触碰到了一团冰冷的空气。他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出于病痛还是绝望的喘息,继续缩着,脑袋深深地埋进被子里。
  所有的人都走了。曾经坐在这张床上和躺在这张床上的人都已经离去,只有他还在这里。外面的世界多么美多么千奇百怪,所有人都被那片奇妙的天地吸引,一个接着一个地走开。
  只有他不得不在这里停下,明天,后天,一辈子——在这个没有花香也没有阳光的单调木头房间,占有了他人生九成时光的土地。
  2
  是真的没有办法离开吗?
  北原和枫有时候看着普鲁斯特的眼睛,那对灿烂的橘金色眼睛以无声的方式传达出这样一个问题。而普鲁斯特总是轻轻地挪开视线,就像是一只纽芬兰狼越过冰雪那样轻盈,不沾有一丝雪落的痕迹。
  就像是之前说的那样,他总喜欢逃避。
  而北原和枫只是对他笑了笑,用手指甲碰了碰对方的额头,连惯常的叹气声都被悄悄地隐藏在心里。就像是刚刚那一瞬间的神情只是幻觉。
  那时普鲁斯特难得让北原和枫进来,他坐在床上,被子拉得很高,只露出半个脑袋。苍白而又消瘦的狼以温顺而谨慎的目光看着旅行家,每一次的呼吸都带着对这个世界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像是在死亡的边缘探头张望。
  房间里全是画像。普鲁斯特有时也会画画,只画人身上的一点点,一口气画几百幅。就像是试图从自己的记忆里抓住某个人一瞬间的目光。
  还有打字机,机器吐出的稿纸。上面的字母总是凌乱的,普鲁斯特在打字的时候从来不会看着按键,他只管顺着自己的思绪敲下去,写完一张就换上新的一张,所有写完后就丢到一边,再也不看。就像是他自己都害怕写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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