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倒是会哭,黎诏看着他眼眶一红,眼泪立刻就涌了上来,还没来得及往下流,就被他自己抬手飞快地擦掉了,哽咽着不停喘气:“对不起……”
  看着对方这幅模样,黎诏没由来感到一阵烦躁,他将吹风机捡起来:“拿毛巾把头发擦干,穿衣服下楼。”
  安小河红着眼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黎诏原本是要出去的,一看他这样,平静道:“你犯了错还好意思委屈呢。”
  安小河确实犯了错,也确实如对方所说,有那么点儿委屈,全被戳中了,所以他一声不吭,把手又伸进袋子里掏,掏出来一盒内/裤。
  他好像完全没有隐私的概念,当着黎诏的面就拆开包装,弯腰穿上,又拿起短裤套好。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做完后,他才乖乖转过身,看向黎诏,像是在等下一步指示。
  “……”黎诏一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脑海里只剩下魔幻两个字,他顿了顿,最终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开口:“下楼。”
  小张把所有小吃都打开摆好,还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见两人前一后从楼梯上下来,他立刻催促:“快点快点,我好饿。”
  安小河洗过澡,换了身新衣服,看起来比下午刚见面时清爽多了,就是眼睛有点红,见他坐好,小张把那杯柠檬茶推过去:“怎么了,好像被谁欺负了一样。”
  安小河摇摇脑袋,没说话。
  黎诏在一旁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头也不抬道:“被谁欺负了,话说清楚。”
  小张见状,碰了碰安小河的手臂,低声说:“先吃吧,我俩都不怎么吃辣,就没给你放,你尝尝这个,还有烤鸡腿,特别香,凉了就不脆了,快吃。”
  安小河看着面前热腾腾的饭,又偷瞄了眼旁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黎诏,虽然有点伤心,也有点怕,但……他实在是太饿了。
  饿的感觉像一只小手,轻轻拽着他的胃,饭的香气,烤鸡腿焦脆的外皮,竹签肉上滋滋的油光,全都无比真实地摆在眼前。
  他悄悄咽了下口水,心想,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道歉。
  这么想着,那份难过好像被食物的热气冲淡了一点,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杯柠檬茶,低头喝了一小口,然后才开始吃饭。
  太香了。
  尽管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太健康也不太卫生的路边摊,但对安小河来说,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美食当前,刚才那点伤心和不好意思,好像忽然就变得挺遥远,饥饿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不再小心翼翼,拿起筷子,埋下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饭。
  安小河吃得很认真,脸颊塞得鼓鼓的,像只终于猎到食物的小猫,一声不吭,只是专注地咀嚼吞咽,饭很快见了底,鸡腿也被他两三口啃得干干净净。
  桌上的大半东西,几乎都在一种算得上是专注的速度里,被他不客气地扫进了肚子里。
  小张有点愣,连黎诏也忍不住抬眼看向他。
  鸡腿原本是按一人一个买的,安小河默默放下筷子,抱起柠檬茶开始吸,目光却时不时地悄悄扫过盒子里仅剩的那只鸡腿。
  小张挠了下鬓角,笑笑:“小河胃口还挺好的,是不是太久没吃饭了所以才这样。”
  安小河吸着柠檬茶点点头。
  小张看向黎诏,挤眉弄眼地朝盒子里那只鸡腿示意了一下,黎诏什么也没说,小张便把那只鸡腿夹到了安小河碗里:“你吃吧,我们都饱了。”
  安小河眼睛亮了一下,随后问:“真、真的吗?”
  一个鸡腿就开心成这样,小张感到好笑,可一想起明天他会被送走,继续过之前那样的生活,自己心里又开始觉得不是滋味。
  饭后,小张去十几米外的超市把提前冻好的雪糕拿了回来,他和安小河一人一支,黎诏没吃,坐在一旁玩手机。
  小张咬了口雪糕,问:“你就叫安小河?没个大名吗?”
  “嗯嗯。”
  “这名字有点随意,但挺好听的。”小张笑着说,“我叫张明宇,今年二十二岁了,他叫黎诏,二十四,都比你大,你想叫哥就叫,不想的话直接喊名字就行,我俩都不讲究。”
  安小河小口小口地咬着雪糕,偷偷瞄了黎诏一眼,没想到对方正好侧目看过来,他立刻垂下眼睫。
  “那个老爷爷说你是被赶出来的。”小张又问,语气放轻了些,“他们凭什么啊,这事儿就没人管管吗?你身份证什么的……带在身上了吗?”
  安小河有点沮丧地答:“没……我、我想回去,但叔叔说要把、把房子卖了。”
  “这也太强盗了,就是看你年纪小好说话,就算你是领养的,现在奶奶不在了,房子按理也该归你。”
  “我不、不想要房子,只想拿回自己的、的东西。”
  安小河说他有个手串,是当初被福利院捡到时就戴在身上的,奶奶曾告诉他,那手串看起来挺贵重,怕戴在身上被其他孩子抢走,就一直替他收着。
  小张听了,觉得虽是小物件,却有着特别的纪念意义,毕竟这是他身世里唯一留下的东西,说不定将来还能凭它找到真正的家人。
  可眼下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拍拍安小河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唉,没事的,说不定你叔叔过两天也死了呢,还是机会回去的。”
  安小河把雪糕吃完,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眨了眨,认真点头:“但……但愿吧。”
  作者有话说:
  两人的交流已经达到一种锅找到盖的契合程度了
  第5章
  黎诏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安小河已经蜷在沙发里睡着了,腰间搭着一条很薄的被子,夏季闷热,可窗户只开了点缝隙,这一带商户和住宅密集,即便深夜也难逃嘈杂。
  小张说得对,这沙发用来给安小河睡觉再合适不过。他侧躺着,身体又瘦又小,手臂松软地搭在枕边,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睑处一动不动,呼吸听起来有些重,是那种彻底睡熟之后才会呈现出来的绵长起伏。
  安小河脑袋旁边还放着两根棒棒糖,距离近到贴着他的发丝,从位置和角度能看出来,睡觉之前糖是被他握在手里的。
  小张临走时才想起把糖塞给他,当时安小河其实有点想吃,却又一直忍着,直到上了楼,黎诏递过新买的杯子让他刷牙,他嘴里应着,却始终磨蹭不动。
  黎诏问他是不是存心找事,他才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提起,下午黎诏明明答应过,只要他听话坐在椅子上不乱动,就给他饼干。
  他等了大半夜,饼干却一直没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黎诏早就把这一句哄孩子的话忘到九霄云外了,安小河脑子一根筋,等不到饼干,就不愿意刷牙睡觉。
  黎诏心里烦得要死,转身下楼,去还没关门的超市里买了包烟,顺便买了几袋饼干和零食,回来时往他怀里一丢。
  安小河的心情几乎全写在脸上,很容易看懂,他有点欣喜地把这些零食跟糖放到一起,数了好几遍,明明惦记了大半夜,真到手了却又舍不得吃。
  洗澡前还看见他宝贝地护在旁边,这会儿却只剩两根糖还挨着头发——黎诏掀开被子一角,看到安小河把零食放在肚子旁边,也紧紧贴着身体。
  黎诏看了他片刻,起身将窗户彻底合拢,随后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满是零件图示和钟表科普的书。
  他其实很少把活带到楼上做,会有股机械的味道,于是只拿了拆开后的手表,想对比着书看一下有没有更合适的替换。
  黎诏拉开手边另一个抽屉,取出个扁平的木盒,里面整齐放着各种精小细密的零件,他刚用镊子小心夹出来其中一枚——
  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饶是平常再沉稳,黎诏也没忍住抖了下手,那枚细小的零件就在镊尖一晃,掉在地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回过头看向沙发。
  安小河似乎是做噩梦了,双腿重重地蹬踹着,胡乱踢在沙发扶手、靠背上,连摆在身旁的糖和零食也全被蹭掉了。
  黎诏起身走到沙发边,垂眼看着他。
  不知安小河梦到了什么,像是很痛苦的样子,眉头紧皱,喉咙里偶尔溢出一两声哽咽的气音,没过多久,眼尾处就滑下来一滴泪,顺着鬓角流进发丝里不见了。
  黎诏看得出他的精神状态异于常人,也确实如同那个爷爷说的一样,脑子反应慢,身体发育也非常糟糕,明明成年了,个子却长不高,瘦得像根柴,皮肤苍白毫无血色,眼睛看人时呆呆的,总之是那种一进诊室就会被医生归入"这是一个智障"的模样。
  “安小河。”黎诏低声喊他的名字。
  沙发里的人睁开眼,滞顿地望着黎诏,虽然醒了,但显然意识还处在朦胧之中。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热还是做噩梦的缘故,他额头上起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双颊微红,看起来不太好受的样子。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