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难怪,难怪第一次和何羽见面,他就能够放出那么熟稔的姿态。
那时商景明还以为是性格使然,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他们曾有过交集。
商景明的脸色难看得吓人,面容仿佛覆上一层寒霜,透着股令人感到难以接近的严峻之色。
察言观色是必备技能,何羽看出商景明的表情不对,率先开口:“那先到这里吧,东西我给你了,之后有需要再联系我。”
“嗯。”商景明从喉间挤出一个单音节,算作回应。在夜色之中,向何羽道别。
餐厅前是一条灯火通明的宽阔大道,周围树干上缠绕led灯,在夜色中散发明亮的光芒。
商景明靠在车边,此起彼伏的亮光在黑夜中格外闪耀,明灭光影掠过他的侧脸,他像被卷进亮黄色的海浪里浮沉。
所以,裴知意那时候说的也不是实话。
近乎焦虑的困惑如同一张巨网,把商景明困在其中。他紧锁的眉头没有一刻舒展开,精神紧绷着,去思考之前相处的场景。
裴知意身上的疑点太多,说过的话真假难辨,可是到底为什么?究竟还隐瞒了多少东西?
如果之前的听闻和猜测全部成立,那是否是裴知意捅伤了吴久川,而季青云经由不知道什么途径认识了裴知意,帮他解决这件事。
最后,让裴知意以病态的方式留下,辅佐他,换上失去自我的妆容服饰,只为给季青云造一个相仿的美梦。
真相不会太远了。他在隐隐之中有预感,只要扳倒季青云,真相就能够水落石出。
疑惑与被期满的焦灼毒藤般紧紧缠着商景明心口,他坐进车里,一边发动汽车往商宅赶,一边拨通裴知意的电话。
熟悉的电话铃声在封闭的车间响起,其实这首歌曲并不是商景明所喜欢的类型。
但当年他从车祸昏迷中醒来,电话早已被打爆,这首曲子一次又一次响起,失去记忆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这首歌。
他几度想要换掉,每次都在准备下手时,鬼使神差地觉得算了。
一用数年。
这次是商景明在车祸复建结束后,第一次那么迫切地不愿听见这首歌。
许久,音乐戛然而止。
漫长的等待后,听筒传来了有节奏的“嘟……嘟……嘟……”声,无人接听后自动挂断。
商景明瞳孔猛地一缩,意识仿佛也随着这通电话一同被切断。时间太晚,四下无人,商景明在红灯前停下,被巨大的心悸包围。
到达商宅后,商景明仓促跑进宅邸里,手里还握着正在拨打的电话。
他喊醒了已经在休息的两名佣人,询问裴知意的去处,佣人们疑惑地对视,解释道:“裴先生有客户要见,晚餐前就出门了。”
听到回答,商景明沉默片刻,礼貌地向佣人道歉:“我知道了,你们去休息吧,抱歉打扰了。”
商景明心乱如麻,找不到裴知意,电话也打不通。他走到室外,抛却凛冽之色,挺拔的身姿一点点塌下来,靠在花园前的柱子旁。
花园里的花在不知不觉间又盛开了,空气里弥漫着淡雅的花香。偶尔一阵风刮来,吹得人有些冷。
曾经的许多次也是这样,商景明在躺椅上晒太阳,裴知意就在柱子边偷看他。
那时因为季青云和裴知意陷入冷战,商景明晚上回到宅邸,看见裴知意坐在台阶上抽烟。
后来商景明也没有问过裴知意有没有找到四叶草,找到后,会许下什么样的心愿。
唯一真切的是……
这个春夜,是裴知意失约了。
寂静之中,商景明的手机突然弹出几条消息提示音,他疲惫地抬起手,解锁屏幕,查看消息。
是眭崇发来的一连串信息,末尾是他夸张地问:“这什么情况???那不是跟你那老不死的继父合作的王总吗。”
商景明皱了皱眉头,往上翻阅消息。
将近几分钟后,伴随着巨大的“咚!”一声,他的手机应声落度,屏幕角落砸出一条蜿蜒的裂缝。
傍晚时分,裴知意坐上回宅邸的车,终于找到接口给手机充电。
不知道商景明有没有找自己,但应该不会让他太心急,之前裴知意也会跟季青云出去见客户谈生意,一连离开好几天。
裴知意揉了揉干涩的眼眶,靠坐在车上休息,鼻腔里充斥着淡淡的烟味和香水味。
司机询问他生意谈得怎么样,裴知意抿唇笑笑,没给出回答。
生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想阿景。
想回去抱抱他,和他说上两句话,去浴室跑完热水澡后一起相拥入眠。
半个小时后,汽车稳稳停在宅邸门口,暮色已至,天空是紫蓝色的,远方的天际有零星几颗星星点缀。
裴知意穿着白衬衫,袖口像蝴蝶翅膀般宽大垂落,他雀跃地下车,笑着向司机挥手道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商宅。
他满怀期待地推开宅邸大门,没走太远,就看见了站在落地窗前的商景明。
与预想中截然相反的是,商景明没有来迎接他,没有流露出欣喜的神色。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而冷漠,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中,看不清眼底情绪。
向来敏锐的裴知意也被思念冲昏头脑,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商景明神情的不对,跑到他面前,亲昵地喊:“阿景!”
两人面对面站着,商景明比裴知意高上不少,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裴知意。
直到商景明眼底的冷漠清晰锐利地刺进裴知意的胸口,他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喜悦的情绪顿时散去大半,垂落的手指不由自主蜷缩了一下,惴惴不安地重新喊了声:“阿景……?”
“这么忙,生意谈得怎么样?”商景明歪了歪脑袋,眼底甚至闪过一丝戏谑。
“还算顺利。”裴知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先顺着对方的话语回答。
可是商景明的眼神太冰冷,冰冷到令他感到强烈的不安,像一把悬在脑袋上的冰锥,随时都要落下刺中他。
裴知意的神情太过无辜自然,让商景明豆找不出差错。
半晌,商景明不再掩饰伪装,径直拿出自己的手机,亮在裴知意面前,声音轻而淡,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解释。”
裴知意茫然地接过手机,视线落在屏幕上,顿时面色惨白。
那是一张张照片,自己出现在王总私人酒局的照片。
并没有亲密的接触和举动,但任谁都能看出来,裴知意是为了王总而来。整场酒局几乎都形影不离,像陪伴在季青云左右那样,跟着王总走。
在收到照片和眭崇发来的消息时,商景明在瞬间便顿悟了自己蠢得有多离谱。
裴知意与王总联系绝非这一天两天的事,很少会看手机与人发消息的裴知意最近总看手机,也是因为他,那天打电话的对象也是他。
如此追溯,那裴知意大概已经和王总保持了一段时间联络。
面前的裴知意脸色苍白,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甚至没有打算狡辩或者为自己开脱,轻声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王总是季先生的合作伙伴,走得很近,也是近期的交易对象。通过生意场合,我和他认识了,他对我很感兴趣。所以……我想着能不能从他下手,套出一些信息,拿到关键证据。”裴知意的阐述堪称平静,声音轻到像一片飘摇的羽毛,落下也没有任何重量。
商景明听着他冷静的剖白,气得浑身发抖,五指狠狠掐进掌心,身后仿佛散发着寒气,把人逼进极寒之地。
裴知意轻轻呼出一口气,面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急迫,连带着语速都加快:“我现在还没有拿到证据,但已经有了部分录音。不会耗费很长时间的,我很快就能拿……”
未说完的话被商景明粗暴打断:“裴知意,你当他们全部都是傻子吗?!”
商景明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胸膛因激烈的情绪而起伏,尾音颤抖:“我不需要你的奉献!你不是答应过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吗?你现在难道不就是在玩火自焚、把你自己的安全搭进去?”
那些人能混到如今的权力地位,更敢和季青云一起碰那些不该触碰的东西,自然有坚厚的基石。也许难免色令智昏,但谁又敢去赌?玩心眼,又怎么敢保证玩得过他们?
商景明只要想到裴知意如今在冒险行事,就气得两眼发黑。他从来都不需要裴知意为他做什么,他只要裴知意平安、幸福地接过一切,这就够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无所有就去做场虚假的博弈。
这番话说得太锋利,像一把匕首,把残酷现实血淋淋剖开,让裴知意噎住。
商景明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下一秒就要把裴知意给盯出几个洞来:“裴知意,告诉我,季青云到底在用什么控制你?我不能替你解决吗?”
然而令商景明万万没想到的是,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裴知意都没有露出半分胆怯,更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面露难色、承诺再也不会做危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