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次邱语没笑,还率先跑来搀扶:“同学,你没事吧?”
  夏烽黯然摇头,自己爬了起来,没去握对方的手。真是一双漂亮的手,该属于钢琴家才对。
  他觉得,这人太假了。
  这次居然不和别人一起笑,而是忍着笑意来扶自己,以此巩固关爱同学的崇高形象。
  “你起跳的位置太偏了。”邱语在他背后提醒,“横杆中间浅色的位置,下次往那靠一靠。”
  没下次了,夏烽羞愤地想。再也不跳高了,原地退役。
  被淘汰后,他留在场地做临时志愿者。比起要挥动道具的观众席,这里更自在些。而且,他也想看看,指点自己的校草同学会在哪个高度被淘汰,哈哈。
  “哇……”
  每次,邱语飘逸地背越式过杆,都引来尖叫。就连落在垫子的姿态,也一点不狼狈。
  秋日阳光下,他的皮肤白得耀眼,似乎有个隐形人始终追着他补光。两条长腿,是力与美的结合,肌肉纤长流畅。
  夏烽摸了摸自己烤焦的耳朵,又低头看看脚下的鞋。
  如此专业,却连1.3米都没过。他就像电视剧里那些反派角色,招式花里胡哨。特效拉满,伤害刮痧。
  他淡然观赛,看上去毫不在意早早被淘汰,却暗自遗憾出风头的不是自己。
  “哇……”
  邱语越过1.79米的横杆,轻盈如燕,打破178的校运会记录。气人的是,该记录由他自己保持。作为非体育生,着实不赖。
  重要的是,人家只穿了一双平平无奇的国产运动鞋。
  第8章 为谎言喝彩
  ***
  邱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头注视镜中人。
  他的脸庞亮晶晶的,像一种包装纸。原本清爽的短发,抓得脱离地心引力,也闪着亮粉。
  化妆师说,没见过他这么帅的,必须上手弄一下,否则会抱憾终身。
  配上婚礼司仪般华丽的墨绿西装,和肩上支棱的羽毛,活脱脱一棵圣诞树。他又不敢擅自拔毛,因为衣服是公司租来的。
  洗手间外,不时掠过一片笑闹。跳舞的女生们已换好演出服,正互相拍照,难得在贴满条条框框的车间之外释放活力。
  再远一些,舞台的音响设备正发出轰鸣,如云层里的闷雷。一阵阵来去匆匆的掌声,似盛夏骤雨。
  这些声音,都令人耳膜发胀,心跳加速。
  这里是国际会议中心,公司年会现场。再过五个节目,就到邱语了。他深呼吸,调整僵硬的表情。
  第三次登上年会舞台,还是会紧张。
  “嗨,语哥。”夏烽也来洗手,整理发型,同时从镜中打量即将登台的魔术师,“你好帅啊,像个王子。”
  “哪的王子?”邱语戏谑一笑,灵巧的手指弹了一下肩上的羽毛,“动物王国的?”
  夏烽大笑。
  邱语继续逗他:“你不是笑点高吗?”
  “遇见你就变低了,总想笑。”
  邱语问起,上次和小队长起冲突的事。夏烽不痛不痒地说:“我没什么事啊。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担心好几天?”
  邱语端详夏烽的着装,挺正常。咖色皮夹克,破洞牛仔裤,黑色马丁靴。他好奇:“你也要上台,你的脸怎么没亮晶晶的?”
  夏烽说,自己躲开了化妆师的魔法攻击。
  “你帮我——”话没说完,邱语感觉手机在裤袋里震。姐姐发来几张图片,是兼职超市提供的晚饭。
  她还一口气发来许多emoji表情。不过,她无法分辨其中的喜怒哀乐,只是喜欢它们圆圆的脸。
  “哇,看起来很好吃。”邱语低声回了一条语音,温柔得像喉咙里藏了一朵云。
  夏烽用余光窥视聊天界面。
  他咬了咬嘴唇,动作忽然变多。整整衣服,再一次洗手,似在借此掩盖紧张。开口时,语气却很随意:“跟嫂子聊天呢?有节目的员工可以带家属,你没带她来?”
  “哦,这是我姐。”邱语大方地展示作为聊天背景的姐弟合影,“你看,我们长得很像吧。”
  夏烽眨眨眼,脸上浮起堪称惊喜的笑意,“细看是挺像!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
  “我是单身狗。”
  “我也一样,咱们能组个汪汪队。”
  “对了,你帮我看看。”邱语转过身,撩起西服外套的下摆,露出灰色西裤包裹的臀部和两条长腿,“这裤子有没有勒出内裤的痕迹?我觉得版型有问题。”
  “看不出来,挺正常的。”
  夏烽敛起笑意,目光飘忽,打蚊子似的。而那不存在的蚊子,叮红了他的耳垂。他的动作又开始变多,用纸巾反复擦手,仿佛准备享用美食。
  “像这样呢?”邱语虚空一踏,做出迈台阶的动作。西裤曲线变化,勾勒出饱满的弧度。
  “不明显,看着和没穿一样。”夏烽咬着下唇,扶住洗手台,微微弯腰,“唉,突然肚子疼。”
  邱语伸手去扶,夏烽慌忙避开,说岔气了,缓缓就好。
  “对了,你的鸟怎么了?什么鸟啊?”邱语问出好奇多日的问题。
  “我、我真肚子疼……”夏烽背过身,低头小声咕哝,像被老师抓住翘课的学生,随即恢复自然,“哦,你问小鸟,哈哈。我养过玄凤鹦鹉,生病死了,哈哈。”
  都养死了,怎么还笑呢,不靠谱的臭小子。
  “还在岔气?很严重吗?”邱语拍拍夏烽的肩,对方浑身一震,闪进隔间。他跟过去,隔门关心:“没事吧?”
  “没事啦,你走开。”对方孩子气地拉长声调。
  邱语发现他的小包纸巾落在洗手池边,于是从门下递了过去,“等会喝点热水,我候场去了。”
  过了几秒,一只手接过纸。
  邱语离开洗手间,携道具箱来到后台,在角落静静等待。
  主持人在串词,音响震耳欲聋。他像落在鼓面的蚂蚁,随之震颤。
  会场能容纳两千人,几乎座无虚席。没到场的三千多员工,依然奋战在生产第一线,以提前录制的视频形式参与年会。
  年会期间,还会在直播间连线其他省市的分公司,隔空互动。
  “为了车间设备的安全,我今年不回家了……我们一起,在食堂煮汤圆,吃年糕,包饺砸……让我们维跃科技天南地北的员工,都感受到年味儿!”
  名为《今年我值班》,赞颂“过年留厂值班舍小家为大家”的小品结束了。邱语揉了揉震得发疼的耳朵,平静地做起手指操。
  他很喜欢公司,这是正规的大企业,各项福利完善,但这个小品太奇怪了。
  “can you feel it?jean roch says……”
  劲爆音乐响起,又一轮抽奖启动,将送出二十块运动手表。邱语记得,相亲节目男嘉宾出场时,也用这曲子。
  有一阵子,姐姐不知在哪学会了。不过,她会唱成:砍牛逼咧,种娃娃菜。
  邱语哭笑不得,用了很久,才把这句歌词从他们的生活中赶出去。那段时间,他甚至不敢买娃娃菜。
  他活动手指,并不关注中奖结果。他不是幸运的人,就连喝饮料,都没有再来一瓶。
  “下面这个节目,非常神秘……”
  邱语严阵以待,用带着白手套的双手抚平西装外套的青果领,调整耳麦,看着道具被推到台前。
  灯光暗下,音乐梦幻。观众屏息以待,氛围沉寂而躁动。
  邱语迈出后台,追光灯劈开黑暗的刹那,掌声如潮水漫上舞台。他微鞠一躬,优雅如天鹅起舞,神秘如古堡执事。
  表演开始。
  他无声演绎一个疲惫的男人。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瘫坐在椅子。用一条看似凭空出现,实则从袖中抽出的白丝巾擦脸。
  擦完脸,他用手随意一捋,白丝巾居然变成了彩色的——里面的双层布翻了出来。
  他惊觉,自己获得了异能。
  他轻轻扯下左手套,棉织物在半空绽成白斑鸠。而手套本身,则以隐蔽的手法敛入袖口。接着,又扯下另一只手套。藏在其中的柔软生命扑棱振翅,双双绕场又飞回手中。
  沸腾的掌声托着邱语。他轻飘飘的,像一片白斑鸠飘落的羽毛。他没忍住扬起嘴角,打破了表演的连贯性。
  阵阵喝彩中,他在道具箱安置好两只斑鸠,顺便迅速在双手的手背藏好两叠薄牌。
  获得异能的男人,用不可思议的神情,展示纸牌消失、空手出牌等一连串纸牌手彩。
  牌叠耗尽,他从道具箱取出一个红苹果。咬了一口,展示给观众时,却以极快的手法调换至完好的一面——缺了一块的苹果,居然复原了。
  他作势又咬,循环往复中灵光一闪,变得贪婪。他不断啃咬、复原苹果,吃得饱饱的,而手里的苹果完好无缺。
  这下子,余生都有苹果吃了。
  “哈哈……”观众看懂了,发出笑声,为谎言和欺骗而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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