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看见,吃串那男生好几次俯身,幅度特别大,不是擦鞋就是弄鞋带。”夏烽抱着蜷起的膝头,在回忆中蹙眉,“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食堂桌下是空的嘛,我怀疑他偷窥。我让晓梅看,哦,晓梅就是我那同学。她说恶心死了,我一瞧,那小子的裤子都鼓了,我也恶心死了。”
  邱语也一阵恶寒。
  夏烽继续说:“我走过去问:同学,你学的流氓专业啊?很大声,小姑娘也吓了一跳。那小子也吓着了,不承认,还骂我妈,骂得特别脏。我跟他吵了几句,脑子一热,就动手了。当时,我——”
  夏烽讲得兴起,左右看看,从矮柜拿过一个小老虎布偶,将其按在沙发,生动地情景重现:“我一记直拳,咔,他鼻梁骨就塌方了。左勾拳,肘击……”
  邱语瞪大双眼,注视着热血学弟。他心跳加速,犹如在看武松打虎。他想,真是太冲动了,脱口而出的却是:“打得好!”
  “那变态,拿起肉串的铁签子,往我脸上扎。”夏烽丢开小老虎,喘着粗气点了点眉钉,“当时,我就觉着左边眉毛呼的一热,什么东西擦着骨头过去了。靠,再偏点就瞎了。”
  邱语一阵揪心。
  “后来,就进医院了嘛。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我脸上还穿着铁签子,像个成精的大肉串。然后,就在医院做了笔录。”
  夏烽顿了一下,声音和情绪一起沉了下去,目光落在自己冲动的拳头。
  “那小子死不承认,坚称是在擦鞋。调食堂监控,也看不出什么。我先动手的,调解之后,学校处分了我。其实,我说的话,校领导多少也信了一点。毕竟,我和那小子无冤无仇,我又不是神——”
  或许是想到已经入睡的孤独症女孩,夏烽没说出“神经病”。
  邱语觉察到这一点,心脏胀了一下。这个可爱的朋友,他交定了。
  “我又不是神农架的野人。”停顿过后,夏烽把话补全。
  他眉尾一挑,语气又活泼起来:“在医院清创时,我让晓梅帮我买了个眉钉,当天就穿上了。留个纪念,就当成勋章了,也能遮一下疤。打那之后,我就没遇见过态度不好的服务人员。”
  邱语笑了。
  他劝夏烽,今年十月复学之后,好好把大学读完,否则一定会后悔。之后,他陷入沉默,盯着放奖杯的收纳箱出神。
  夏烽四下打量。
  他扫过角落笼中一对安静的白斑鸠,目光落在矮柜上的小书架。横竖摞满了几十本书,类型丰富。
  “你喜欢看书?”
  邱语回过神,点点头:“睡前偶尔看一会儿,有些是从市图借的。”
  “除了看书呢,还干什么?”
  “练手法。”
  “嗯……”夏烽邪气地眯了眯眼,“哦,魔术手法。”
  “你故意的。”邱语也眯了眯那双桃花眼,像只晒太阳的布偶猫。
  “不是,真不是,就是脑子卡了一下。”夏烽抬手,做个“请”的手势,“你练吧,我当观众。”
  他还把小布偶们排在身边,说这些都是观众。
  邱语整理茶几,很有仪式感地铺上黑丝绒桌布。除了常规练习,他还表演了几个纸牌魔术流程,把这小子耍得团团转,连呼不可能。
  “哎,我头呢?”夏烽双手悬在脑袋边,茫然地凌空摸索,“我现在摸不着头脑。”
  邱语一愣,笑得岔气。
  他有好几年没这样笑过了。笑声,渐渐驱散了回荡在脑海中的沉闷拍球声,以及邻居的抱怨。
  夏烽请求,再演一次年会上的心灵感应。他能猜出,红心a会飞出来,是暗中用手卡着。但那张红心10,是怎么找到的?
  “我看,你就是想跟我牵手吧,哈哈。”邱语微微一笑,挽起袖口,复刻年会的纸牌魔术。他请夏烽选牌,而后放回牌叠,切牌又印度洗牌,打乱顺序。
  他在桌布展开牌面,抓过夏烽的手。这次,直接用对方的手指在牌面移动。年会不这样做,是不想观众认为夏烽是托。
  夏烽的手很热,有些僵硬。
  指尖移动至“红心6”,停住了。邱语松开学弟的手,抽出这张牌:“没错吧?”
  “我去。”夏烽夺过牌反复看,试图找出微小的记号,“我都有点害怕了,你是不是……修仙的?”
  邱语伸出右手,搓了搓指尖:“有偿教学。”
  “好吧,那就把我身上最贵的东西送给你。”夏烽从沙发起身,拎过搭在餐椅背的夹克,手探进口袋。抽离时,一个色彩绚丽暧昧的方形小袋子,落在地面。
  邱语随之看去。
  “手套!”夏烽冷峻的面孔倏然涨红,慌忙捡起撕开,亮出一双塑料手套,“你看,是手套。我不是随便的人,我想掏车钥匙逗你来着。”
  “不用紧张。”邱语淡淡一笑,“我没用过那种东西,但看过广告,能分辨出来。”
  很多吃东西用的塑料手套,都包装得像安全套。他也不知道,学弟在紧张什么。时而痞气,时而憨气,怪可爱的。
  第15章 文体两开花
  “等你的时候,在路边摊买了点吃的。给的手套没用上,随手揣兜里了。”夏烽笑着坐回沙发,依然有点无措,“我刚才好傻。”
  “原来你在等我?”
  夏烽怔了一下,垂眸往嘴里塞橘子,嚼了几下才开口:“我就是想知道,你们车间出什么事了,我挺八卦的。”
  “唉,就是数据录入的问题,以为丢料了。”
  “本来想问来着,见你着急,就没问。”话虽如此,可夏烽看上去并不感兴趣。
  邱语走进厨房,把塑料手套收进橱柜。他瞟一眼电子钟,快零点了,便委婉地送客:“不早了,我收拾一下床就睡了。”
  夏烽似乎想多待一会儿,这时才开始喝那杯一进门就拿到的酸奶,说:“没事,你忙你的,我再坐坐就走。”
  “嗯……你坐的,就是我的床。”
  夏烽立即起身,一口气喝光酸奶,披起夹克告别。
  邱语将他送到电梯间,看着他怀里的两个头盔,提醒道:“慢点骑车。”
  深夜,旧电梯运转的声音很吵,像一列竖着跑的火车。
  邱语看着夏烽步入电梯,忽然想起,刚才的话题还没说完。
  他上前半步,按住开门键,飞快道:“我确实不知道你选了什么牌,但我知道与它相邻的牌。你选牌时,我看了整个牌叠的底牌,然后在切牌时通过手法,让你选的牌,那张底牌挨在一起。”
  夏烽深眸微转,挑起嘴角,想明白了。
  “听完原理,是不是一下子就觉得,很没意思?”
  “更有意思了。”夏烽笑意更深,“你不是有偿教学吗?”
  “我收了你的手套呢。”邱语松开按键,退出电梯,挥了挥手。
  幽深的走廊,像一条被遗忘的脐带。声控灯一盏盏熄灭时颇为恐怖,有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
  邱语没直接回家,放轻脚步,来到东侧尽头的窗子,目送红色摩托离去。这本该是糟糕的一天,被这簇火一燎,就只剩下了笑声。
  忽然,杜卡迪停在路边。骑手摘下头盔,换上了新买的那个。
  邱语理了理头发,心想:还好我天天洗头,没给人家的新头盔留下什么味道。
  不知道,学弟能不能听见,他留在头盔里的笑。
  洗澡,铺床,看书。
  关灯前,邱语犹豫一下,再度取出装奖杯的收纳箱。他从底下翻出高中毕业合影,目光掠过一张张青春烂漫的笑脸。
  现在,是大四的寒假。不考研的,应该在忙着找工作吧。放下合影,他深吸一口气,抽出藏在最深处的文件夹。
  很轻,却又沉沉地压着他的手。
  打开来,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静静地沉眠。专业和夏烽一样,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是工大的重点专业。
  手机提示音突兀响起,拉回了邱语思绪。
  是开普勒-22b的消息:晚安,校草同学。
  ***
  “校草又把饭全吃了,他好像有那个……强迫症。”夏烽对同桌说。
  邱语一进食堂,他就注意到了,并全程观察。他宁可给对方编个病,也不想去相信,人家是真的爱惜粮食。
  他不信有这么好的人。高帅,体育好,还贼tm高尚,品学兼优。不信,却又有点妒忌。
  承认别人优秀,是件很难的事。
  回教学楼的路上,会穿过篮球场。所有场地都被占据,混乱的砰砰声,像在下冰雹。
  邱语出现在夏烽的必经之路。
  他没穿校服外套,用手臂和胯骨夹着篮球,站在篮下和同学聊天。笑意明朗,如此刻的秋日晴空。
  “他应该记得你吧。”同桌随意地说
  “当然,前天他还跟我说谢谢了。”夏烽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等一下,对方主动打招呼,我该说点什么?周围看球的女生们,也会跟着看过来吧?在大家眼中,开学一个月就跟校草结识的高一学生,一定有过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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