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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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烽搂着抱枕,恹恹地侧躺着,在听歌发呆中打发周末时光。
  天空灰得像驴屁股。
  他翻个身,不去看窗户,这不是他想看的那一扇。那扇窗,他已失去了——班里每两周挪一次座位,他离开了靠走廊的位置。
  校草同学在做什么,发传单?在哪发?接着,他想起那次失败的打球邀约。
  以及那一句,令他悔恨至今的开场白:同学,你看我这头是不是有点变形,你试试?
  为什么会说错?
  夏烽尴尬得蜷起身体,沿着两米宽的大床翻滚,把桑蚕丝床单裹在身上,想象自己是一只没烦恼的蛹。
  这时,爸爸发来消息:我在吃饭,这家店味道还行。你吃了吗,要不要来?
  又发了一个定位。
  夏烽起身穿衣,打电话请司机送自己过去。天冷起来了,寒意顺着湿润的空气,丝丝缕缕地沁入肌理。太阳也变得薄情,每天离开得越来越早。
  进了装修雅致的包房,夏烽看见一位漂亮小姨。按年纪该叫姐,但伦理上得叫姨。
  他以为,花心的爸爸终于收心,打算成家,才喊自己和新一任漂亮小姨见见。
  爸爸似乎看穿了他的猜测,淡淡地说:“老板是我朋友,送了几道菜。你尝尝,要是吃得惯,就在这给你奶奶过生日,你们口味差不多。”
  夏烽在圆桌旁落座。
  他发现,餐巾叠成了玫瑰的样子。他慢慢拆开,又照着折痕复原,学会了。
  漂亮小姨很有亲和力,笑眯眯地打量他:“这孩子好帅,一看就是有故事的脸!是不是有很多女生暗恋你?”
  “既然是暗恋,我哪知道?”夏烽口吻淡漠,很有逻辑。
  “那你有没有暗恋的女生呀?”
  夏烽愣了一下,坦然说不确定,也许有朦胧的好感。
  爸爸倚在窗边抽烟,笑着听他们聊天。
  漂亮小姨说,有时候,人只是被别人的某一点吸引。甚至,是被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些东西吸引了。先试着抛开那一点,或打破幻想。如果还是心动,那大概就是真的喜欢了。
  夏烽想问:那你呢?抛开我爸有钱这一点,你还喜欢他吗?
  他没问出口,太没礼貌了。
  漂亮小姨的话,启迪了夏烽。
  自己如何注意到校草同学?是通过那次见义勇为表彰大会。从一开始,就带着圣洁的滤镜,继而发展为持续的关注和欣赏。
  深挖根源,也许能遏制心动,从此对邱语无感,不再心烦失眠。青春疼痛,疼的是脑袋瓜——缺觉。
  等释然了,哪怕邱语主动约他打球,他也会微微一笑,丝毫不慌:“好吧,只能玩几天,我挺忙的。”
  思索过后,夏烽决定实施计划——锄草行动。把校草这个人,从发痒的心里连根拔起。
  周四放学,他邀请同桌来家玩游戏。好吃好喝地招待,还让保姆阿姨做了龙虾。
  玩到九点多,夏烽故作随意道:“能不能配合我,做个试验?”
  “啥试验,你搞科研了?”同桌放下手柄,往嘴里塞草莓。
  “测试人性。”夏烽深沉地笑笑,“我想知道,校草在校外会不会也见义勇为,我觉得不会。”
  说着,他凑近同桌一阵嘀咕,讲明计划。
  “啊?不行,绝对不行。”同桌连连摇头,肉脸发抖,“你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帮帮我嘛。”夏烽狡黠地眯眼,“吃撑了的是你,你都吃我龙虾了,澳洲的。”
  “就算它是外星来的龙虾,也不能……唉,不行。”同桌面露难色,“尼玛,我这是来到鸿门宴了。”
  他沉默几秒,问为什么要搞这样的恶作剧。
  因为我需要一场幻灭,夏烽想。嘴上却说:“我就是看不惯他那高尚的样子,太假了,我要戳破他。难道,你不好奇吗?”
  “纨绔子弟。”同桌叹气。
  他们穿着校服,打车来到和平街上一处公交站附近,这是夏烽提前踩好的“作案地点”。不能在学校那动手,人多眼杂。
  10点40,136路车到站。
  三人下车,只有一人身穿蓝白校服。
  他背起提在手里的黑书包,朝居民区走。也许是学累了,他抬手揉脖子,又顺势对着路灯做了一个投篮动作。
  好傻。躲在巷子口的夏烽笑了,心脏酸了一下。
  “快到了!”他缩回幽暗的小巷,摇了摇同桌的胳膊,“先排练一下,来,勒索我。”
  “身上有多少零用钱?”同桌有气无力。
  “你乞讨呢?”夏烽握拳鼓励,“打起精神,看没看过港片里收保护费!”
  同桌颠了颠书包,下巴前伸,以地包天的姿态发出威胁:“吔屎啦你!”
  “别学张学友啊,说普通话。”
  “把零用钱交出来,不然揍你!”同桌不耐烦地吼道。
  夏烽比了个大拇指,频频朝巷子外张望。脚步声近了,更近了。还有三米时,他猛地朝同桌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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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预告:小语遭老同学嘲讽,小烽演示如何打脸
  第41章 在我心上开花
  同桌拿出吃龙虾的劲头,揪住夏烽的衣领狂吼:“把零用钱交出来,不然揍你!快点!”
  巷子外的脚步一顿,变为狂奔。
  一道挺拔的身影闪现,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罩在二人身上:“干什么呢,哪个学校的!”
  夏烽拔腿就跑,同桌紧随。
  旧巷幽深,他跑过一个个招牌黯淡的小店,只有“成人保健品”还亮着。野猫被他惊得乱窜,“喵呜”地骂骂咧咧。
  他的心顶着喉咙狂跳,雀跃又难受。那个人出手了,而且毫不犹豫。太荒谬了,他开始后悔发起“锄草行动”。
  “那胖子,别跑!是不是一中的?跟我去学校!”清澈的正义咆哮回荡在巷子,越来越近。
  “妈呀,怎么办!”
  身后,同桌带着哭腔,喘如烈日下的老牛。
  夏烽也没办法,脑中只有“跑”这个字。他不能停下向邱语解释,这是个定制的恶作剧。宁可这辈子都不相识,也不要这样相识,留下一个“脑子有坑的纨绔子弟”的印象。
  经过岔路口时,正巧一辆堆满纸板的推车经过。体积庞大如云,颤颤巍巍。
  这位收废品的大爷犹如天神下凡,在勒索者与见义勇为者之间挡了一下。借着时间差,夏烽和同桌逃出巷子,跑到明亮的路边。
  “你先走!”夏烽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反面角色”上车。自己继续沿街狂奔,不敢回头。
  “同学,你没事吧?”邱语追在后面喊,“你别怕,我送你回家!”他脚步渐慢,大概是怕吓到“受害者”。
  夏烽又跑出很远,才打车回家。
  他很快就不喘了。然而,心脏的狂跳,却持续了一整夜。
  周五一早,夏烽面带愧色地走进教室。
  “你太坑人了。”同桌委屈地嘟囔,跑得嗓子有点哑,“我也是脑子被龙虾夹出坑了,才会配合你。再也不吃你的东西了,有毒。”
  “就当锻炼身体了。”夏烽知道自己错了,笑着开玩笑。
  早读时,班主任匆匆登上讲台,打断诵读:“刚开完会啊,说一件事。”
  夏烽预感到什么,瞥一眼同桌。同桌抿着嘴唇,圆脸紧绷。
  “昨天晚上,有人在和平街那边,看见一个男生霸凌勒索同学。”班主任语气严肃,“看校服像咱学校的,是个胖子。那时候挺晚了,那胖子可能是高三的,大家注意安全。”
  夏烽的指甲挠着语文书封面,余光瞄着同桌欲哭无泪的脸。
  班主任离开后,前桌回头一笑,调侃同桌:“那胖子该不会是你吧,哈哈。”
  他们鬼鬼祟祟、忧心忡忡地过了一天,相安无事。
  夏烽推测,邱语只告诉了学校,没报警。学校也不确定是不是本校学生,不了了之。
  “你太坑人了。”同桌反复念叨这一句。
  “周日,我请你吃‘渔歌’。”夏烽用行动表达歉意,“你都跑瘦了。”
  同桌勉强点头。
  ‘渔歌’是很不错的日料自助,中档价位的持学生证还要598。在满桌美食中,同桌受惊的心灵得到了治愈。
  同桌好奇夏烽零用钱很多,家里到底做什么的?
  夏烽说是个体户,倒腾些玻璃板,这几年生意挺好。说话间,他透过小包间半开的日式拉门,看见爸爸牵着一位可爱小姨经过,谈笑风生。
  不是上次那位。
  他淡漠地合起拉门,问同桌,还要不要加菜。同桌瘫在榻榻米,缓缓摆手,几乎撑到断气。
  夏烽拉着同桌去逛街,他觉得必须走一走,不然会积食。
  他想,世上是存在缘分的。
  商场里有那么多店,店里店外有那么多人,可他一眼就看见了邱语。
  白卫衣牛仔裤,在火锅店门前踱步。捏着一摞菜单,向往来行人发放,介绍套餐。他一笑,像阳光下的泡泡,瑰丽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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