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邱语摇头,在真皮沙发溜边而坐。沙发不靠墙,很没安全感。
萍姨端来一盘水果,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应该是回了保姆房。房子太深,门太多,邱语也不知有多大。餐厅旁,甚至有酒廊和吧台。
他好奇地发问。
夏烽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四百多平吧。走,去我屋里坐坐。”
主卧是套间,居然有玄关,挂了一幅风景油画。温馨的实木地板,取代了大理石的冰冷感。
邱语看了看衣帽间,比自家客厅还大一圈。自己那小窝,放屁都拐几个弯。
卫生间也有一扇落地窗,窗边是能当船用的独立浴缸,宛如史前的巨蛋。双人洗手台的龙头上,不见一点水渍。
一切都整洁有序,一尘不染。
“其实,萍姨和咱们都是同事,她的劳动关系落在公司。”夏烽把果盘放在电脑桌。
邱语拿起一个白色的大草莓,搓了搓,咬了下去。也许是他吃不来细糠吧,觉得没什么味,就是汁水丰沛。
他好奇保姆的工资。
“好像是税后一万二。”夏烽嘀咕。
邱语吸溜着草莓,吐了吐舌头,差点说:我也想和萍姨一个部门。
他在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玻璃书柜前踱步,除了各类书籍,还有一些很有生活气息和纪念意义的物件——小学生用的文具盒,手叠小星星,硬笔书法字帖,各阶段的毕业照……
他总是一眼就能从人堆里认出夏烽,这孩子从小一张杀手似的冷脸,但笑起来很可爱。
他的目光,定在一个装满中性笔的圆玻璃鱼缸,不禁笑了:“这是什么,你做的艺术品?”
“高三那一年用的笔啊。”夏烽也吸溜着一个白草莓,站在邱语身边,“我考了603分,在全校排六十多名。比不了那些学霸,但已经尽力了。”
“怎么不换笔芯?”
“麻烦。”
“我都是换笔芯。”邱语淡淡地说。
夏烽的呼吸突然变得沉重,再开口时,多了自责:“我升高二时,没想到你没去大学,进了我家厂里打工,如果我知道……”
“嗐,知道又怎样?那时,我们又不认识。”邱语拍了拍学弟的宽肩,无所谓地笑笑,指向书柜某一层的数个镜头收纳盒,“你还喜欢摄影呢?”
“尝试了,不太喜欢。”
“那你喜欢乐高?”邱语又看向几个复杂的乐高模型。
“一般,随便玩玩。”夏烽漫不经心。
“那你喜欢什么?”
夏烽深深地看一眼邱语,笑了笑。然后,又看了一眼。
条件好的孩子,有很多尝试的机会,然后找到那个可以相伴一生的爱好。
邱语看了看双手,手指修长协调,能同时用两叠牌玩花切。也许适合弹钢琴吧,没试过。
他逛到落地窗前,看着附近花园和人工湖的夜色,想起近期的小目标: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小烽的卧室真好啊,连卫生间都能看见风景。
他们是同龄人,却不是同类人。
邱语有点难受,但转瞬释然:人与人本就不同。世界上,比小烽富有的人很多,比自己不幸的人也很多。没必要比较,比不过来,几十亿人挨个比一圈,累死了。
人得学着放过自己。
“语哥。”夏烽低柔的声音响在耳后,仿佛下一秒就要拥过来了,“我在工大附近有间loft公寓,好久没住了。打扫一下,你和姐姐搬过去吧?反正,你房子的租期也快到了。”
“哇,你要包养我呀?”邱语往边上闪了闪。
“反正空着。”
邱语笑了笑,坚定地摇头。他知道,学弟的意思是让他白住,却装没听懂,说不想租。商用水电太贵,又没有燃气。
他看看时间,又晃到书柜前,视线落在一件古怪的折纸,应该是小学的手工作业——一朵赛百味包装纸叠的玫瑰。
噗,好可爱。
“该走了,不然我姐又开始拍球了。”邱语朝嘴里塞了一颗白草莓,往门口走。
“我拿两件衣服。”夏烽飞速打开衣柜,胡乱抓起几件t恤、休闲裤和内衣,团了团塞进斜挎包。
“放着这么大的房子不住,三天两头往我那小地方钻。”邱语嚼着东西含糊道。
“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像一枚烧红的飞镖,扎在邱语后心。他猛然止步,放慢咀嚼,心底浮起一种猜测,又迅速按了下去。
不,学弟很直,手机壁纸都是游戏里的萌妹。
那我呢?我也很直。只是太孤单,过于依赖这份友谊。
“我哪知道。”邱语没回头,小跑着穿过会议室般空阔的客厅。脚下一个趔趄,柔软的布艺拖鞋猛然上窜,套在了小腿。
夏烽笑趴在地。
“真是的,快帮我拽下去……”邱语尴尬地咬着嘴唇,在学弟的帮助下脱困,袜子都扯掉了。
他走近门前地垫,见自己和夏烽的运动鞋摆放整齐,用某种干洗剂擦得洁净如新。
门把手挂着一个手提纸袋,贴着写有“小烽和朋友的夜宵”的便利贴,里面是现做的寿司卷、甜点和鲜榨果汁。
这就是月薪过万的家政的职业素养,邱语想。人家工资高,是凭业务能力。
夏烽踩上鞋,随手拎过袋子,期待而戏谑地问:“你同学群里怎么议论我的?”
“啊,我看看。”邱语立即掏出手机。被超跑接走之后,光顾着震惊,忘了去群里解释一下。
好家伙,几十条信息!还有照片!
——“邱语的男朋友开帕加尼!”
——“好福气。”
——“突然觉得,我也可以接受同性,那可是帕加尼啊!”
——“邱语为什么还在车间干活?”
——“出于兴趣吧,和中年人钓鱼一样。”
大家的注意力不在“邱语有男友”,而是“男友开超跑”。仿佛他变弯是件很寻常的事,而且默认他非常幸福。
邱语想起一句不太合适的俗语:笑贫不笑娼。
奇怪的是,孙昊竟然没吱声。再一看成员列表,哦,破防退群了。
只有两个高中好友真的关心他,发消息问:兄弟,你是不是遇到啥困难了?
“大家都在议论你的车。”邱语迈进电梯,同时在群里解释:别多想,哈哈,就是普通朋友。
又回复好友:没啥困难,放心,没卖沟子。
“大家怎么评价我这个人?”夏烽饶有兴致地瞄着聊天界面,“是不是夸我阳光帅气有礼貌?”
“没,都在说车帅,没说人帅。”
夏烽失落地叹气。
他们步入地下停车场,走向停在车位的摩托。
这时,有人在群里转发了一条短视频:那台帕加尼风神在路口等红灯,坐在副驾的邱语突然消失了(整理鞋带)。
标题为:上流社会的极致享受。
发布者在评论区说,这是在弯腰给开车的人吹喇叭。
“吹你爸,有病!”邱语怒火中烧,点了举报。
视频看不清脸,很快就会消失,或淹没在互联网的信息洪流中。可是,这什么风气啊,上了超跑就代表被上了?
“气什么呢,谁惹我语哥了?”上流社会的学弟一脸茫然。
邱语用头盔藏起表情,许久没吭声。
第47章 少年情怀总是诗
杜卡迪如烟头般灼烧着夜色,蓝牙对讲里响起学弟的提议:“我想让李总安排人,把你调到办公室做行政岗,不用加班倒班了。”
邱语心动了。
他侧头看着飞速后退的绿化带,思考片刻,才回应:“等八月比赛之后再说。到时候,我先静下心学点东西,考几个高中毕业就能考的证书,像bec啊、初级会计这些,提升一下自己。”
他没有拒绝,因为这是个能力范围内的机会。他没清高到那个地步,义正辞严地说:一日镀膜,终生镀膜,老子就是要留在车间发光发热。
“我明白了。”学弟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柔和,“或者,你想辞职休息一段时间也好,我……我可以照顾你和姐姐。这几年,你累坏了吧。”
“不用。”邱语果断回绝。
“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邱语用柔软的口吻说着硬气的话,“姐姐只能依靠我,所以我不能依靠任何人。靠不住,我俩就一起倒了。”
夏烽沉默。
最有棱角的人,往往表现得平和。最叛逆的人,不见得特立独行。
邱语会说:小烽,给我拿瓶水。小烽,帮我插个吸管。他很享受细微的照顾,也会因对方给自己盖被子而开心。
但永远不会说:小烽你这么有钱,以后我跟你混了,罩着我。
那样,他就成了夏烽的跟班,而非朋友。
往坏处想,假如某天人家说:语哥,你去帮我揍一个人。或者:语哥,你陪这位住在断背山上的客户喝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