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这么大事,怎么不第一时间联系我?分手了也是朋友啊,又不是仇人。”夏烽豁达又潇洒。听上去,已经看开了。
  邱语抽噎着说,急着报警看监控,忙忘了。
  “你是不是好奇,我怎么那么快就看见了你的动态?”夏烽微笑着,阳光从叶隙落下,洒在他很有男人味的嘴角,“我装了个插件,你一发动态,我就能收到提醒。”
  “哦。”邱语麻木道。
  “刚认识的时候就装了。”夏烽在身上摸了摸,犹豫一下,脱下t恤,要给邱语擦泪。
  “我有纸。”后者躲开,从背包翻出面巾纸。
  夏烽讪讪一笑,穿好衣服。
  邱语渐渐恢复平静,压下不安,哑着嗓子分析:“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明白我姐的行为逻辑,才能知道她去了哪。不然,前后差了几十分钟,一点点的筛监控,要筛很久。”
  夏烽点头,说也许是听见谁喊她,才不穿鞋就跑。
  邱语不这么认为。孤独症的表现之一就是“不回应”,平时自己喊她都经常没反应,别人喊她就更不搭理了。
  也许,是望见了什么特别感兴趣的,比如恰好有卖气球的小贩从马路经过,她喜欢圆形的东西。
  “对了!”夏烽双眸一亮,“找王老师吧,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啊!”
  邱语心念一动,立即联系王老师,无人接听。他翻看其最近动态,推测对方正在老年大学上声乐课,也许是静音了。
  “穿鞋,走!”夏烽起身,招手拦出租车。拉开副驾的门。于是,邱语坐进了后排。可是,夏烽却虚晃一招,没坐副驾,也挤了过来。
  邱语挪到左侧,看着窗外。
  相距咫尺,一路无话,只有炙热而担忧的目光烙在侧脸。他没心思去想别的,不住看手机,把铃声调至最大。
  紧接着,就响了。
  邱语看着来电号码,犹豫一下,放在耳边。大姑刺耳的责备汹涌而来:“你怎么照顾的悦悦?她走丢了,你都不告诉我?还是在别人的朋友圈看见的,真是的。当初,还不如让她跟我们一起过呢!”
  “呆在你们身边,和被拐卖了有什么区别。”邱语口吻冰冷,手在颤抖。一只手,牵住他搭在腿上的手,带着安慰。
  “你这孩子——”
  “想帮忙就出门找,不想帮忙就歇着,别在这说风凉话。”说罢,挂了电话,又轻轻挣开被牵住的手。
  最初的慌乱退去,他的目光镇定而坚定。多情的桃花眼,只剩一种情绪:与命运一决生死的斗志。
  在老年大学,邱语找到了正在排练合唱的王老师。王老师神色凝重,其他人也纷纷表示不练了,帮忙找人。
  邱语不敢让这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顶着大太阳上街搜寻,说在朋友圈扩散就好。
  “来,这没人。”王老师推开一间空教室的门,随意落座。邱语和夏烽也坐下来,隔着一条过道。
  王老师戴上花镜,边听边记,了解详细经过。他思索片刻,问邱语:“邱悦最近一次行为反常,是什么时候?做了什么?”
  “她……她经常干奇怪的事,我至今也没完全摸透她的行为模式。”邱语痛苦地思索着。不久前,人家情侣吵架,姐姐还冲上去当裁判。
  “我指的,不是日常闹脾气,或刻板行为的延伸。而是令你印象深刻,完全颠覆她性格的举动。”王老师用笔点了点本子,“仔细想想,这非常重要,也许跟今天的事有关联。”
  邱语摇头,一时想不起来。
  王老师沉着地提示:“比如,她一向准时睡觉,却突然失眠。或者,她向来性情温和,却突发暴力行为。”
  邱语目光飘忽,咬着指节思索,蓦地心弦一颤。他瞪大双眼,和前男友异口同声:“砸蛋糕!”
  他看向夏烽,眼底泛起湿气,又错开目光。相识以来的一切,对方都牢牢记得。不过,也没耽误结交“新朋友”。
  “什么样的蛋糕?”王老师推了推花镜,握紧了笔。
  “就是那种,装饰成游乐园一样的生日蛋糕。”邱语用手比了一下,“互助组织的生日会上,她突然就把蛋糕捣毁了,干了两次,嘴里说着‘弟弟丢了’。她总在说我丢了,我上班回家晚了,她就制造噪音扰民。”
  王老师在本子上记着,挑了挑眉,似乎有了头绪。唰唰的写字声,擦在邱语思绪纷杂的心头,忽如擦亮神灯,一片澄明。
  他猛然起立,眸光颤抖,急切地吐字:“我小时候,曾在游乐场走丢过。所以,姐姐讨厌游乐场的样子……今天,又有孩子差点走丢……”
  夏烽“啊”了一声,似乎也捋顺了。他情绪激动,跳起来摇邱语的肩。
  “弟弟丢了。”王老师放下笔,笃定地推测,“当初你走丢时,你父母一直在重复这句话。刚才那孩子家长,一定也说了这句话。邱悦听见了,急得鞋都没穿,就跟着一起找,然后越走越远。”
  邱语双眼滚烫,泪水漫过下睫。他用小臂遮住眼睛,呜咽起来。
  姐姐的心像迷宫,她又回到了,弟弟走丢的那天。她爱他,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方式,混沌地爱着。
  “你怕她走丢了,而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是你走丢了。”王老师摘下花镜,双眼微红,“现在,她正找你呢。”
  教室陷入沉寂,只有一个人低低的啜泣。
  “我们先把范围,缩小在有游乐场的地方。”夏烽揉了揉潮红的眼,点开地图app,“排查走失地点四周的公园,儿童乐园,以及有游乐设施的地方。姐姐看见这些区域,就会长时间停留。”
  “甚至,她可能主动问路,来找到游乐场。”邱语顺着说道,“她学过问路的!”
  他燃起希望,致电老民警,告知姐姐可能在找游乐场一类的地方。随后发布新动态,着重强调游乐场。夏烽也通知朋友。
  他们决定,以走失地点为中心,先排查北面的公园、健身广场等。考虑到很多幼儿园的院子里有小型游乐场,也列为重点。
  邱语和夏烽回到事发地,根据手机地图的指示,每人分配数个目标,各扫了一台共享电动车,向北搜寻。
  与此同时,王老师发来消息,已经组织了同学们,向东、西搜寻。大家都很喜欢他的魔术,也担心姐弟俩。
  邱语叮嘱,千万别中暑。他跨上车,戴起有点脏的塑料头盔,对前男友肃然点头:“随时联系!”
  他没骑过电动车,刚上路时蛇形前进,歪歪斜斜,吓得对方在后面喊:“行不行啊你?!”
  邱语抬手比个ok,很快找到感觉,保持了平衡。他逐渐加速,已不再恐惧,愧疚和自责也沉了下去,只有一个念头:找姐姐。
  哭,只会耽误时间。
  接下来的两小时,一无所获。他在一个有着游乐场的公园待了许久,看了几个出入口的监控录像,花费两盒烟。
  他又买了几盒烟,边走边散,向路边摆摊、下棋的人打听。每个人的动作都一样,盯一眼姐姐的照片,摇头。
  他骑着电动车,又走了几所幼儿园。衣服被汗浸透了,头晕目眩。他坐在公交站,给夏烽发消息:会和吧,然后往南找。
  接着,发了自己的定位。
  第96章 靠谱的前男友
  疲惫感从小腿爬上来,邱语躺在温热的长椅,枕着背包。周遭的喧嚣,鸣笛、脚步、广告音乐的碎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渐渐远去。
  合眼的瞬间,世界换了模样。
  阳光金黄饱满,像麦芽糖,透过梧桐叶滴下晃动的光斑。
  他发现自己变矮了,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和运动裤,留着短短的毛寸。坐在公园草地上的毯子,百无聊赖,透着一股刚进入青春期的暴躁和叛逆,连呼吸都是火药味。
  爸妈在摆水果和面包,学外国电影野餐。切,东施效颦。
  人家老外什么条件,自家又是什么条件。人家野餐之后开派对,玩音乐,打高尔夫。爸妈呢?回小吃摊,打鸡蛋。
  姐姐在周围薅草玩。
  他想:将来,万一她嫁不出去,就得我养她了,真烦。她挺漂亮的,应该会有人娶吧。
  他躺平看天,忽听爸妈说,姐姐不见了。
  丢了?他坐直,四下看看。一丝阴湿带着霉味的欣喜,慢慢钻出心底。更多的,是担忧。
  妈妈急忙喊了几声,姐姐从树后冒出头。
  邱语松了口气,躺回毯子。姐姐跑过来,用草在他脸上划拉,说:拉一下。
  他有点烦,拿出一盒纸牌,臭着脸表演瀑布拉牌,还不大熟练。她一下变得很安静,专注地看着。
  秋日的阳光,把她一成不变的马尾辫照成金色,像另一束阳光。
  身边传来公交车的轰鸣。
  阳光开始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公园的轮廓溶解,父母的身影淡去,姐姐也消失了。
  邱语伸手,想留住什么,凭空抓住了另一只手。他猛地起身,眼前是前男友汗水淋漓的脸,写着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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