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挣钱真不容易,邱语想。
  不过,这些汗水是甘甜的,和进厂当牛马流的血汗不一样。如今,再累都是为自己而忙,心甘情愿。
  入秋了,炎热依旧,让人有一种会热到冬天的错觉。
  周日中午,邱语约了休息的大许吃饭,就在小区楼下,麻辣香锅。
  用餐期间,他拍了一段视频,对着新买的无线麦小声说:“出来和朋友吃饭,味道一般,该叫‘麻辣不香锅’。魔术师不是魔法师,遇到不好吃的东西也无能为力呀。”
  说完,又举筷。
  “哥们儿,你挺可爱啊。”大许粗犷的脸庞露出一种被萌到的表情。
  “这是我的视频素材。”邱语大口嚼着不香的香锅,给身边的姐姐夹了一片肥牛,“除了跟魔术有关的东西,我也会分享日常生活。每天随手拍拍,攒点库存。”
  “你都好几千粉丝了,全是活人吗?”大许好奇。
  邱语笑着说,应该吧,毕竟死人用不了手机。
  大许也笑了:“昨晚我看你开直播了,在那埋头苦练,不怎么吭声,有几十个人看。”
  “也说话的,不过说太多会耽误练手法。”邱语又给姐姐夹肉,抬手示意服务员添饭。
  大许问,这几十观众打赏了多少钱。
  “二十多块钱呢。”邱语一点也不嫌少,充满感激,“有mcn机构想签我,我没同意,不想当专职主播。一个月几千,每天播七八个小时,不想干了违约金特别高,这不相当于又被困死了。”
  大许认可地点头:“酒吧的生意好吗?”
  “上周末的分成有八百多,这一周还卖了几节体验课。”邱语擦了擦嘴角,微仰着头,发出满足的喟叹,“哎,每天都好充实。”
  夜里也挺充实的。
  大许由衷说了句“加油”,视线定在刚进门的外卖骑手身上,讶异地张了张嘴。
  邱语抬眼,一道挺拔的身影闯入视野,竟然碰见学弟来取餐。怎么跑到这一片来了?
  只见其快步靠近前台,迅速核对单号,取走餐品。目光相遇,头盔下覆着汗珠的俊朗面孔先是一怔,旋即弯起双眼:“多吃点,晚上见。”
  邱语牵起嘴角,目送学弟出门跨上电动车。高奢短袖的背后汗痕蜿蜒,真成臭弟弟了。
  他问过,为什么选择送外卖?
  学弟答:时间自由,干一笔赚一笔,收入清晰有充实感。而且,我喜欢飞驰的感觉,让我想起骑摩托游历南美的切·格瓦拉。
  邱语想,小烽的爸爸能同时处几个女友,而小烽能同时送几单。他鄙视前者,欣赏后者。
  回过神,大许正似笑非笑地瞧着他,表情复杂而微妙,欲言又止。
  见对方看出端倪,邱语索性也没瞒着,淡淡地坦言:“我们在一起了,小烽因此被家里赶出来,现在自力更生。对了,他是董事长的孙子。”
  大许瞪大双眼,眼珠子差点掉饭碗里。他扒拉着米饭,许久才咕哝:“我靠……真羡慕,头一次这么想当孙子。”
  邱语扑哧一笑,险些呛着。
  “这么想当孙子。”姐姐跟着重复。
  大许吓了一跳,眼神带着畏惧。邱语说过很多次,姐姐没有暴力倾向,可大许总觉得她会突然暴起揍人。
  大许左右看看,伸长脖子,压低声音:“你是怎么调教的?让一个富家少爷去跑外卖。”
  “我没做什么啊。”邱语轻松地歪歪头,“就是……像一家人那样,正常过日子。”
  大许连说牛b,特意放下筷子竖起两根大拇指。还说不够用,想把鞋脱了。
  傍晚,外卖骑手回家了。
  他抱着保温箱,神情沮丧,身上散发着酸菜鱼、麻辣烫、奶茶混合的复杂气息。运动裤一片斑驳,右腿膝盖处破了。
  “摔了?!”邱语心下一惊,慌忙冲到学弟身边,从头开始检查。
  看看红肿的手肘,又挽起裤腿。膝盖青紫了,好在没破。大腿上还沾了个羊粪球,捏下来一看,是奶茶里的黑珍珠。
  “拐弯摔了。”夏烽放下脏污的保温箱,整个人重重地砸在餐椅,耷拉着头嘟囔,“吃的全洒了,汤汤水水的,淌了一地……还有个披萨,都摔成卷饼了。”
  邱语抚着他的肩安慰:“人没事就好,快去洗个澡。”
  夏烽抬头,委屈而疲惫地眨了眨微红的双眼,睫毛倏然湿润,“这一天白干了,挣的钱全被平台扣了餐损,还得倒贴几块。要是受伤就好了,能走保险——”
  “傻小子,受伤了有什么好的!”邱语心疼地搂住学弟的头,抚着那汗湿的短发。
  对于这种有点抽象的想法,他感同身受。前年春节之前的一个夜班,等待下料时,他趴在镀膜机上睡着了。结果,被狠罚了五百块,心疼得在滴血。
  那一天,他会偶尔幻想,在车间受一点不要紧的小伤。有钱拿,弥补了罚款的损失,还能休息几天。工友大许说:这是什么牛马精神,宁愿流血,也不愿破财。
  “钱没挣着,还被商家和顾客轮着骂……”夏烽使劲用手背蹭眼睛,不想让眼泪流下来,“只有订奶茶的女生没骂我,也没申请退款。”
  “一定要小心,是不是转弯太急了?”
  “不知道,还好当时没载着你。”
  “快去洗个澡,闻着像小吃一条街似的。”邱语俯身抱起保温箱,“我把它刷刷。”
  箱子比预想中沉,似乎不是空的。掀开一看,只见一盒红彤彤的草莓。个别被压到了,颜色发深,还沾着土。
  “哦,我买了一斤草莓,等会儿洗洗吃了。”夏烽淡淡地说着,走向卧室,拿了身干净衣服去冲凉。
  邱语洗了草莓,一家三口很平均地分吃了。
  能赚钱了,底气就是足啊,几十一斤的水果说买就买。
  甜美多汁的口感,令邱语微微眯眼,放空思绪慢慢品味。学弟紧盯着他,眸光炽热,几乎迸出火星。这家伙不抗晒,刚跑几天外卖就黑了一圈,配上眉钉,更显痞气。
  “看什么?”被盯着的人不好意思了。
  “喜欢你,多看看怎么了,要收费吗?”夏烽又抓起一颗草莓,蛮横地堵住邱语的嘴,还用指腹摩挲那柔软的唇瓣。
  邱语叼着草莓,猜不透学弟怎么忽然自力更生了。不仅在外勤快,回家也抢做家务。也许,男孩长大,只在某一瞬间吧。
  大概是吃了草莓,今晚有点倒霉。
  在酒吧刚开始表演,两个客人忽然扭打起来,杯盘狼藉。都戴粉色手环,别看平时有点忸怩,打起架来很是威猛阳刚。
  夏烽上前拉架,一手按着一人,硬生生把二人分开,形成0-1-0的队形,勉强控制住混乱的局面。
  斗殴者去了派出所,邱语刚想继续表演,一股糊味从门口钻进来。隔壁饭店起火了,左邻右舍全部疏散,彻底演不成了。
  浓烟从饭店的门窗涌出,宛如浓黑的巨蟒,在夜色中翻滚缠绕,倒是没见火光。招牌在烟中闪烁两下,暗了下去。
  邱语牵着姐姐和学弟,站在对街的上风处,观看消防员灭火。还好火势不大,也无人受伤。
  “你先回吧,客人走得差不多,今晚没什么生意了。”一起看灭火的酒吧老板遗憾道,“大概明后天,我把这周的分成转给你。”
  “我下周五再来。”邱语微笑道别。
  正要打道回府,一道清甜的声音从肩后袭来:“小哥哥~~”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鸡爪小哥。上了几次课,邱语对此人的声音很熟。
  身边学弟的表情很有趣,先因肉麻而缩了下脖,精致的五官微微扭曲,而后才一脸嫌弃地回头。
  “嗨,是你呀。”邱语转过身,对啥也不学的学员微笑。风向变了,一股焦糊味飘过来。
  “好可怕,居然着火了。”鸡爪小哥指向饭店熏黑的招牌,娇俏地跺了下脚。
  “是啊,一下就烧起来了。”夏烽蹙眉,警惕而紧张地打量对方,半个身子挡在邱语面前。
  “讨厌,你调戏我。”鸡爪小哥东拉西扯闲聊几句,忽然神情沉重,犹豫着开口:“魔术师小哥哥,其实我是想请你帮忙,我表弟染上毒瘾了。”
  “赶紧送戒毒所啊!”邱语悚然一惊,跟学弟同时退了半步。
  “赌博的瘾。”鸡爪小哥原地踱步,苦恼地挠头叹气,“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问你,帮别人戒赌怎么收费?当时,就想请你帮忙来着。不过,我舅说用不着。这几天,我表弟的赌瘾更大,偷偷把车卖了几万,半宿就输光了。舅妈主动提出,想请你帮忙戒一戒他的瘾。现在有空吗?”
  夜风残留着白日的燥热,邱语却浑身发冷,为这表弟一家捏把汗。
  他看一眼神色严峻的夏烽,点了点头:“费用方面,他们能接受吗?我跟你说过吧,每小时一万。”
  “没问题,走,坐我的车。”鸡爪小哥指指远处。
  他的车贴了粉色车衣,拉开门芬芳扑鼻,椅套也是粉的,像坐进了糖果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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