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住宅区夜里一片静谧,精心修剪过的常绿乔木在幽暗的路灯光线下投下模糊的、沉默的影子,远处城市上空偶尔炸开的烟花光亮,映照出道路两旁一栋栋紧闭门户的别墅轮廓。
  方亦从信息编辑界面退出,点开沈砚头像,去看他朋友圈。
  朋友圈一如既往没有新的动态,一条行业新闻或者产品链接也没有。
  方亦又轻车熟路,在浏览器搜索框输入沈砚的名字,搜索出来结果很多,文章的标题和内容方亦几乎都能背出来了,他看过很多次,每一篇文章和新闻稿都在无数个夜里看过很多次,甚至评论区那些好的、坏的、理性的、无脑的留言,都一条一条浏览过,但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看,好像这样,能离沈砚近一点。
  窗外城市的夜光微弱地透进来,勾勒出他对着屏幕的孤单轮廓。空气里只有手指偶尔滑动触控板的轻微摩擦声,和他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方亦一会儿浏览过时的新闻稿,一会儿切回消息编辑页面,反反复复,最后还是将“新年快乐”发送给了沈砚。
  信息发送大约三十秒,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第11章 要或不要
  屏幕的光映在方亦眼底,方亦怔愣了一刹,才接通电话。
  “喂。”方亦接起来只习惯性打了招呼,一时分神,没往下继续说话。
  沈砚顿了顿,才说:“是我。”
  “我知道。”夜风中方亦声音有些轻,眼眸垂着,低低看着路灯穿过树杈细碎落在地面的光影,屏幕上那个号码方亦记得很牢,没有备注,也知道是谁。
  通话一时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和两头轻微的呼吸声,片刻,沈砚打破安静,和方亦说:“我看到你信息了。”
  然后他口头回复了方亦的文字:“新年快乐。”
  沈砚的语气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说祝福似乎不是很真心,毕竟大年初二晚上才拜年,属实说不上早,但说客套也不像,有些像一场寒暄的开场白,但他平时和人说话大多平铺直叙,所以落在方亦耳里有莫名的生硬。
  沈砚做个铺垫后又不继续说什么,跟酒吧送了开场香槟后不给后续一样。
  方亦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也学不来方才来拜年的几个小娃娃说的一连串吉祥话贯口,张了张嘴,只能说:“新春快乐。”
  然后犹豫一下,问:“吃饺子了么?”
  沈砚言简意赅回答:“没有。”
  方亦停顿少时,见沈砚也没继续想说什么,又问:“在公司加班吗?”
  “没有。”
  “年夜饭和楚延他们吃的么?”
  “没有,酒店送餐。”
  方亦“哦”了一声,摸不清沈砚这个没有什么逻辑的拜年电话喻意何为,感觉是在玩一款新型但不智能只会说“没有”的点读机。
  他不是很想挂电话,但觉得举着手机长时间相对无言,也有些奇怪。他轻声问了句:“那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沈砚没说好,反而没头没尾问他:“为什么先挂。”
  然后没等方亦思考他问题里的问题,又很快问:“滨城的项目顺利吗?”
  方亦下意识想问“什么项目”,才想起自己当时和沈砚说会滨城出差,含糊道:“哦,还行,顺便回了趟家。”
  沈砚也不追问工作的事情,只是顺着方亦的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宁市?”
  方亦近来规划做得很少,仿佛变成一个无所事事随心所欲的人,稀里糊涂过着不知道何月何日的生活,居然也很舒服,在沈砚问之前,没想过自己接下来的时间安排。
  如果换成数年前沈砚问他这句话,大概按方亦的性格,会得寸进尺、借题发挥反问一句“你是不是想我了”。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和沈砚相处久了,他也习得沈砚的沉默,静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你不想我回去。”
  其实沈砚没他的时候可能过得更好,是他像半个疯子一样缠着沈砚不放,早些年喜欢沈砚,像喜欢一件玩具爱不释手,后来逐渐觉得沈砚是茫茫大海中一根浮木,也死活不肯松开。
  沈砚像是又触发程序一样,又说:“没有。”
  沈砚可能是误解了什么,突然开始和方亦解释毫不相关的事情:“贺军的事情,不是质疑你能力,只是觉得不是事事要这样处理。”
  方亦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到这里来,专利侵权的新闻早就不再发酵了,危机公关已经翻篇了很久,于是“嗯”了一声,说“好吧”,也没有真的去和沈砚讨论什么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毕竟他们观点冲突的时候太多,总是争吵、不和,按下不提,假装没有发生过,才是更好的解决方案。
  他们很久没有通话,方亦想了一会儿,回答了沈砚的问题,说:“过完正月十五再回去吧。”
  沈砚得到了答案,就没有继续发问了。
  挂了电话,方亦站在阳台没进屋,手臂垂下,手心还紧紧握着手机,手机屏幕暗下去,他也没动弹。
  管家上来敲门,打破了他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维,管家说煲了红豆莲子糖水,给他端了上来,问他要不要吃一些。
  房间落地灯是暖黄色,糖水被放在书桌上,靠近一点能闻到一点儿豆香味和糖融化的气息。
  桌上一角齐整摆放一沓资料,管家总是帮忙把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看不出方亦随手乱放的习惯。
  放在顶上的厚厚一本书,柯蒂斯费思的《海龟交易法则》,下面零零散散压着一些方亦的文件,方亦吃了两口糖水,顺手把压在下头的方仲华的体检报告抽出来看。
  报告他看过数次,数据几乎都会背了,大问题没有,只是人到年龄,总归小问题不断,器官结节不少,血糖血压也不稳定,宵夜吃糖水这种事情肯定是不能体验了,喝个苏打水倒还可以。
  从小到大,方亦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他鲜少反思自己做事是做对或者做错,毕竟人生每个决断都和投资一样,没有百分百胜率,所以要给予自己一些容错率。
  但拿父母体检结果看时,难免自我犹疑对错。
  他想起中学时代看《活着》那本书,诚然他对苦难文学并无所爱,但他要面子,所以还是爱成绩,所以为了应试,曾经一目十行翻完,具体故事讲的什么他如今都忘记了,只记得里头有段情节描写,说那个大夫饿了三天,从看守所放出来后,一口气吃了七个馒头,最后被活生生噎死了。
  很荒谬,怎么有人吃个馒头都能噎死,但人性天生如此,屈从温暖和欲望是本能,即便知道吃馒头不能吃那么急,也控制不住一直吃。
  方亦偶尔觉得自己在感情中是个虔诚的旅人,跋涉在一条似乎永无尽头的路上,供奉着自己所有的热情与耐心,一意孤行望着前方的馒头,往前一直追,一步也不敢停下,似是马拉松过程中不敢有泄气一样,但到头来,自己追逐的感情什么都没追逐到,一片贫瘠。
  只是突然回头望,看到家中景象,亲人朋友在身侧,其实是一片盛宴,随便挑点什么,都比那口馒头多,也发觉没那口馒头也不是真的会怎么样。
  这种时候很难不摇摆,真的。
  这些日子,在家,陪着母亲身体转好,方亦反反复复反刍自己这些年执着沈砚,究竟是不是个错误。
  可是,可是……
  他闭了闭眼,想到如果自己松手,想到沈砚如果以后和别人在一起,和什么人都好,白头偕老,举案齐眉,他一想就觉得受不了。
  也或许沈砚本身喜欢独处,不和什么其他人在一起,但想到如果沈砚孤苦伶仃形单影只,除了上班就是上班,方亦也觉得受不了。
  他受不了沈砚和别人幸福,也受不了沈砚不幸福。
  “他觉得”沈砚或许是需要他的,他这么说服自己,不然怎么会主动这样打一个电话来?
  方亦不是不会疲惫,但只要沈砚往前一点,他又可以一腔热血很久。
  说他倒贴也好,说他恋爱脑也好,说他自我欺骗也好,但两个人相处,总有一个人要主动,他是个男人,没什么需要扭扭捏捏放不下身段的。
  其实从始至终,摒弃所有过程上的思考,其实需要考虑的问题只有一个,是要沈砚,还是不要。
  答案是确定的,方亦没想过“不要”这个选择。
  所以早点和好,就多一天好的时间。
  他喝完那碗糖水,拿出手机,打开日历看了一会儿,看到今年的情人节是在正月十二,于是定了那天的机票。
  离家那天恰好方芮有空,主动送方亦去机场,出门时时间有点早,于是绕道去取一个方芮一个刚到货的新款包包。
  商场外墙的广告应着节日更替,迭代很快,从红红火火的团圆切换到暧昧的甜蜜标语,情人节的气息具体而商业化,连空调中飘着香水都是甜腻的尾调。
  柜姐早就在门口等着,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了过来,说这个款多么稀有多么珍贵,需要多难才能争取到,说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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