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方卓翻了个白眼:“真他妈莫名其妙,我又不是故意挖他墙角,爷又不缺这么个对象。”
  方亦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留下空洞的回响。他看着方卓那张写满倒霉和无辜的脸,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四肢,又猛地退潮,留下冰凉的指尖。
  方卓摊手:“想想我真是人间大善人,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当了备胎一眼,但就这样我还掏了笔钱送林芷去留学,当分手费了,真他妈的开慈善机构的。”
  空气像是骤然被抽紧了,酒廊的背景音乐轻柔,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但一些荒谬的想法却从水下一点点冒起来。
  方亦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问:“那沈砚知道你……你是谁吗?”
  “当然知道了。”方卓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这问题有点多余,“那会儿虽然不熟,但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三个人总有个共同相识的,谁不知道谁啊?再说了,后来那女的不是哭哭啼啼跑过去跟他解释么,我听着好像还提了我名字来着……啧,感觉他对咱们方家多少有些仇视,一听我姓方,脸色变得更厉害,非给我戴帽子说我故意撬墙角,神经病一样。嗐,多少年了,谁记得清这些破事,真是平白无故惹一身骚。”
  “什么时候的事。”方亦觉得自己灵魂在游离,但理智却还在开口说话,“你们碰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六七年前吧?”方卓思索了一会儿,“就你自己出来干投资那会儿嘛,天天被我爸对比着说我不务正业。”
  ——“当然知道了。”
  ——“提了我名字来着。”
  ——“六七年前吧。”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方亦的耳膜,再钉进脑海里。
  许多原本模糊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种残酷的线索串联起来——沈砚最初看他时那种审视又冰冷的目光,突然同意他得寸进尺更进一步的时点,在一起后若即若离的抗拒,还有那些“你不就是不择手段么”,“你们这些人不就是游戏人间,随便找乐子”的评价。
  所以那些冷淡、疏离、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厌恶,都有了最荒谬又最合理的注脚。
  就在这时,远处宴会厅的光线亮了一下,有喧嚣声,会议结束了。
  沈砚走了出来,身边还有同样西装革履的同行跟他边走边谈。可能是沈砚很高,也可能是他长得太出众,所以让人眼光一望过去,很容易看到他。
  他眉宇间没什么疲惫,脊背挺直。
  方卓背对着入口,没看见沈砚,还在那儿抱怨:“……我几个兄弟打抱不平,都叫相识朋友不给他拉投资的机会,听说当时他找五百万都拉不到,怎么就给他做起来了?……哎,方亦,你怎么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感冒了?这儿空调有点儿冷。”
  “诶,方亦?方亦,发什么呆?”
  方亦眼光直直看着那头,眼神有些失焦,方卓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了沈砚,看到沈砚和几个人道别,然后往酒廊这边走过来。
  “我操……”方卓低骂一声,显然不想在这种场合下和沈砚打照面,他立刻站起身,去拉方亦的胳膊,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什么……真是晦气他妈给晦气开门。走了走了弟弟,咱换个地儿。”
  方卓拉了一下,却没拉动。
  方亦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万箭穿心一样,一动不动。
  方卓疑惑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说罢抬手去摸方亦的额头,觉得方亦脸色苍白得吓人。
  沈砚走进酒廊,目光捕捉到了方亦,随即定格,他看到了方亦,也看到了方亦对面的方卓。
  几乎是一瞬间,沈砚的表情凝固了。脸上惯常的淡漠被一种极其难看的、混合着惊愕与阴沉的神色取代。
  他的视线在方卓和方亦之间迅速扫了一个来回,下颌线骤然绷紧。
  方卓看着步步逼近的沈砚,又看看纹丝不动的方亦,有些着急,又有些担忧:“方亦,没事吧,咱们走吧?”
  沈砚走近了,走到他们桌前站定,他的眼神极深,先是冰冷地看了方卓一眼,然后转向方亦,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有审视,有疑问。
  桌上还放着那个礼盒装着的袖扣,酒廊里头玫瑰花瓣遍布,连香氛都换成暧昧的玫瑰味道,落日夕阳,窗边不少位置坐着絮絮低语的约会情侣。
  方卓有些尴尬和僵硬,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出师不利,拽方亦没拽动,此时沈砚也走到跟前,干巴巴笑了一声:“呵呵,沈砚,真巧,这么多年没见。”他顿了顿,“我们还有些事,先走了。”
  沈砚眼神有点不解,也有点儿不满,可能是觉得方亦方才发信息时候,并没跟他说他和方卓一起在这儿,刚开口,语气有点质问:“不是说一个人?”
  话还没问完,方亦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耗尽力气的滞涩,他推开方卓还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向前迈了一小步,站在沈砚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连方卓这种粗神经,都感觉到不对劲。
  方亦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你知道我是方卓堂弟,是吗?”
  是个疑问句,但几近陈述,是在和沈砚做确认。
  沈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浑身上下一开始率先不满的气息瞬间散去。
  方亦一字一顿问:“一开始,你松口说试试,是因为知道我姓方,滨城方家的方,是吗?”
  沈砚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没有立刻回答。在这种情境下,等同于默认。
  “觉得林芷也是我叫人挖墙脚,才真正和你形同陌路的,是吗?”
  “所以和我试试,也是出于报复,是吗?”
  沈砚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沉默半晌:“只是一开始的误会,后来……”他顿了顿,觉得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场合,“我们回去说。”
  “是报复,吗?”方亦又一次问。
  沈砚沉默了。
  方亦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他抬头看着沈砚,深深看着沈砚,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看清这六年荒唐的底色。
  在今天之前,在此刻之前,方亦从没想过有人开始一段感情会是出于厌恶和仇恨,太离奇,太离谱,太……太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感情本来是这世上最宝贵、最无价的东西,但此时沦为最廉价的耻辱,对被爱的人是一种耻辱,对爱的人,也是一种耻辱。
  方亦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苍凉的自嘲。
  他抬腿想走,沈砚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仓促和紧绷:“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但方亦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沈砚一把。
  沈砚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到了旁边的空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酒廊里零星几个客人都望过来。
  方亦没再看沈砚,也没看目瞪口呆的方卓,他低着头,快步朝出口走去,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再多一分力就会断裂。
  沈砚从后面追上来,猛地伸手,握住方亦的小臂,他对着方亦的时候急躁惯了,心头闪过一阵烦闷,一句“别闹脾气,冷静一下”梗在喉头正要说出来,却陡然看到方亦眼底冰冷的的空洞。
  从前看到他时会有的期待、爱恋、乃至惯常的温和伪装,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沈砚一时之间所有情绪都没有了,剩下犹疑和几不可察的一点慌张,什么也说不出。
  “放手。”方亦声音和灵魂一样飘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我以为一个追一个躲是情趣,没想到是有这样的缘故。”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些年你心里自己把自己恶心得够呛吧。”方亦自嘲“呵”了一声,他也不知道是在评价自己,还是在评价沈砚,还是在评价他们两个人,“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滚,别再让我见到你。”他一把推开呆滞的沈砚,径直往外走去。
  方卓愣在原地,看看沈砚难看至极的脸色,又看看方亦决绝离开的背影,最后低咒一句“这都什么事儿”,也顾不上许多,匆匆追着方亦出去了。
  第13章 跳梁小丑
  下午六点多钟的街道,太阳隐没半边天,四下霓虹灯起,街上堆集人群,来来往往走走停停。
  方亦没什么目标,拦了一辆门口候客的出租车上了去。
  司机启动车子,问他目的地,他没想好,只觉得头脑空白,四肢都在发抖,一阵一阵耳鸣,司机问了他两次,他才沙哑着声音,叫司机先往前开。
  方卓没追上他,很快给他打电话,手机第一次响,他没接,但方卓不死心,一遍一遍打,最后方亦才接起来,那头方卓声音焦急:“你这是去哪,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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