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方亦爬了得有一个半小时山,才爬到道观,捐了点香火,被带着小道士练功的老道士送了看起来很不靠谱的护身符。
  起初也没放心上,就随意丢在行李箱夹层,没想到自从那会儿开始,他夜间做期货越做越顺,他这种技术派,做交易讲究的是盈亏比,十笔交易做对一笔,总体就是盈利的,但从道观回来后,有时候收益率会比他预判的要高。
  虽然理性告诉他这多半是心理作用或巧合,但人总是倾向于抓住一些看似能带来好运的象征。
  方亦没有跟沈砚回去的打算,但还是很想要自己的护身符,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要不你再找找吧,可能掉到哪个角落了。”
  他们走到小区侧门门口,侧门不临大路,机动车很少,在城市中心地段闹中取静,有几家开着的简餐咖啡厅,结果刚出侧门,有个五六岁的小朋友溜着滑板车从人行道滑过来。
  滑得很快,后头的保姆拎着东西跟着小跑,连声喊:“慢点!看路!别摔了!”
  小朋友玩得正欢,根本没听,结果一辆快递车也从拐角驶过来,车速不慢。
  小朋友根本控制不住滑板车速度,快递小哥显然也没想到有这一出,猛地一捏刹车,车轮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反应最快的是沈砚,事情发生的时候,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左手把那孩子跟拎猫一样拎起来,又侧身,卡在方亦和快递三轮车中间,挡了一下可能失控撞过来的车头。
  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堆得高高的车斗最上面,一个没有捆紧地纸箱猛地向前滑脱,一声闷响掉在地上。
  小朋友的滑板车“嘭”地一下撞在三轮车车轮上,保姆隔着几米远惊魂未定“哎呀”地大叫,小朋友被沈砚纠着领口吊在半空,跟个玩偶似的,反应过来后“哇”地大哭出来。
  场面一时非常混乱。
  保姆和快递小哥冲过来,一个道谢一个道歉,沈砚把那个哭得非常大声的小孩还给保姆,他对眼前的混乱有点不适,摆了摆手,声音平淡:“没事,看好孩子。”
  又去看方亦,问:“没砸到吧?”
  方亦淡淡说没有,抬头愣了一下,看到沈砚下颌有一道一指长的擦伤,渗出一点儿细微血珠,在下巴利落线条的拐角处。
  伤口不深,但破皮,边缘沾着一点灰尘。
  沈砚注意到他视线,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点刺痛,他拿手背擦了一下,把血渍擦掉了。
  方亦看他动作,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点烦躁,但最终还是忍住对这种不消毒手法的观点做评判的冲动,别开眼神,说:“待会儿留疤,下半周路演要是有人问起伤口怎么来的,你倒是可以说见义勇为,可能又能号召一波路人缘。”
  沈砚手背的血渍还没走到咖啡厅就干透了,一直到落座,也没有等到方亦多余的一句关心。
  沈砚有一年智齿发炎,发炎期间不能拔牙,那几天每天吃着消炎药,喝方亦拿养生壶煮的雪梨水。
  晚上到休息时间,闹钟一响,方亦就准时催他睡觉,他想多看个邮件,方亦就直接把他手机拿走,和他接吻。
  直到拔完牙的恢复期,方亦每天晨起没睁眼的第一句话,睡意模糊中问的就是:“牙齿还会痛吗?”
  但方亦现在连一句客气的关心都不给他了。
  咖啡厅人不多,主要服务于附近的住户,所以也没有专门要一个包间,吃很简单的brunch,茄汁焗豆配太阳蛋和吐司。
  默契地,两个人没有说很多话,先吃了一会儿,可能是怕开口说话,饭也没法吃了。
  方亦慢条斯理吃了一半,他吃饭动作很斯文,抬头时看到沈砚面前的餐食几乎没动多少,吃得并不专心。
  方亦拿湿纸巾擦了擦手,喝了一口饮品,放下杯子:“你想说什么?说吧。”
  沈砚沉默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开始我们开始得确实不好,我动机不纯。”他顿了一下,语速放缓,“但慢慢我也习惯你在我旁边,我离不开你,我不习惯,别生我气了,好吗?”
  方亦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速不快:“你只是习惯了我围着你团团转,谁家里如果一个摆件长年累月摆在那里,哪天突然没了,也会觉得怪怪的。但习惯只是习惯,过一段时间,你也会习惯没有我痕迹的生活,会觉得完全不聒噪不麻烦,你会觉得特别爽快。”
  “不一样。”沈砚说,“你不一样,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那天你问我的问题,我想明白了。”
  “什么问题?”方亦已经忘了,说过的话太多,忘了自己问过什么。
  “你问我喜不喜欢,我想明白了,是喜欢。”
  他对方亦是一种习惯,如果习惯想拥有,想拥有是喜欢的话。
  那就是喜欢。
  “我喜欢你的。”沈砚说话很直接,眼光也很直接,平铺直叙说他深度思考想明白的东西,声线温和,“我喜欢你,跟我回去吧。”
  话是一句告白,也说得很有诚意,但一时之间方亦只觉得晴天霹雳,像是生活给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一个巴掌火辣辣扇在他脸上一样。
  这么多年没等来的“喜欢”,在一个早餐店等到,没觉得幸福和高兴,只觉得辛辣的羞辱。
  方亦不可置信问:“沈砚,在你眼里,喜欢是放在你谈判桌上的筹码吗?是凭空生出来,想拿来用就拿来用的吗?”
  “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我以前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沈砚解释。
  “过去那么多年没有想明白的问题,现在没几天就能想明白?为什么呀?喜欢是什么很廉价的东西吗?”方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没必要,沈砚,没必要,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和什么东西,但我不是一头驴……”
  方亦顿了顿,觉得不应该这样比喻自己,但找不到更合适的比喻:“我又不是一头驴,没必要把‘喜欢’这个东西当作搁我面前的诱饵让我跟着转圈。”
  “我喜欢了还不对吗?”沈砚不理解,他有点着急,不喜欢也不行,喜欢也不行,他没有想到方亦会是这样的反应,从一开始稳操胜券变得心慌,在他今天起飞来滨城之前,没有想过方亦会真的不愿意。
  “沈砚,”方亦皱着眉头,心里一阵一阵发痛,问,“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沈砚问得很快,带着一种解决问题的迫切:“是什么?那我要怎么做?你说,我学。”
  方亦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沈砚是爱他还是不爱他,甚至看着沈砚考究较劲、因为被质疑而不满的眼神,发现和沈砚争论“爱”或“喜欢”与否或许是徒劳的,因为沈砚可能都不懂什么是爱。
  方亦觉得可悲和疲惫,他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是个在情感上如此贫瘠的人,是个不懂什么是喜欢的人,其实他应该早就发现的,但却从没发现过,为什么呢?他以前为什么从未真正看清过呢?
  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拒绝承认,世界上真的存在像沈砚这样,在情感世界里如同荒漠般的人。
  但事实就是,有,沈砚就是。
  方亦以前听过中二朋友说什么“失恋是灵魂的烙印”,那会儿他觉得这就是在扯淡,纯属无病呻吟,无形的玩意哪会有什么烙印,这会儿体会到了,那种痛楚无形无质,却真切地存在着。
  痛,真痛,痛到想骂都不知道从哪里骂起。
  “你不用怎么做,你什么都不用做。”方亦说,“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好了,没什么是需要你做的。沈砚,你把我当投资人也好,把我当同事也好,回归我们本来应该处在的位置上,对我们两个都好。”
  沈砚执拗看他,眼神里写着不同意,方亦咽下最后一口咖啡,这家店的咖啡用料很差,底部沉了粉末,格外苦涩:“沈砚,喜欢……喜欢是,去到哪里,都会想回去见你,见到你就觉得很幸福;是看到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是看到你失意、失落,我比你更痛苦;也是在你不说话、不回应的时候,说服自己等等,再等等,等你愿意回头看一看我。”
  方亦垂下眼眸,看着杯底浑浊的咖啡粉末:“你以后会懂的,这个东西不需要学。因为我遇见你之前,也不懂。”
  他顿了顿,感觉自己说得太多,叫来服务员结了帐:“回去吧沈砚,现在是早上十一点钟,最近的一班航班是十二点四十的,现在出发,时间刚刚好。”
  方亦起身要走,沈砚很快站起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说:“我已经明白了。”沈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却又像是在宣布一个决定,“让我喜欢,好不好?我会做到你说的那些。”
  沈砚也觉得自己早就该明白,他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不好,我说不好!你的喜欢我要不起,也不想要了。”方亦一把将沈砚的手甩开,自顾自往公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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