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方亦很想骂他多少岁人了,怎么要把情啊爱啊挂嘴上,难道事业不是最重要的吗?难道那么多年的心血不是最重要的吗?
想问他怎么这么不理智啊?怎么这么冲动啊?
可是很多话、很多情绪铺天盖地涌上来,涌得太快了,一下子涌到鼻尖,鼻尖都发酸。
沈砚没希翼方亦有什么回答,对满脸不可置信、眉毛紧紧皱着的方亦,安抚笑了笑,又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在机场的时候给你带了豌豆黄。”
又有点小心翼翼讨好地说:“不要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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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爱的可能
泥路盘旋在大山的褶皱里,像被粗暴甩在苍翠画布上的一道灰色划痕,远处山头被铅灰色的浓云笼住,能见度在雨势中变得几近于无。
后座的点心是机场那种伴手礼商店的产品,论做工肯定没有精致到哪里去,专门忽悠来去匆匆的旅人。
盒子里的品类很多种,除了豌豆黄之外,还有一些别的。
方亦莫名想起一个很冷的笑话。
说有一位妻子,打电话给他的程序员老公,说:“下班买五个包子,如果看到卖西瓜的,就买一个。”
老公回家是带回来了一个包子。
妻子问:“怎么只买了一个?”
老公说:“因为看到卖西瓜的了。”
沈砚也是这样的人,以前让他排队去买豌豆黄,就真的只会买豌豆黄一种,但现在莫名,不知道怎么学的,也学会花里胡哨买很多。
方亦赶了大半天路,也真的有点饿了,低头吃了一点东西,还没有抬头,有一瓶水递到了他的手边。
“专心开车。”方亦的不高兴情绪还没有完全消散,把矿泉水一把抄到自己手上,干巴巴说。
沈砚也不再说话,双手扶着方向盘,跟在车队后面慢慢行驶。
车子并不新,但已经是最短时间内能租到的性能最好的一台,也亏得是沈砚从那么远的地方开过来,否则如果在县城里租车,顶配也只能租到桑塔纳。
没有cd,没有电台,没有开窗,只有车轮在路上颠簸发出的声音。
也许是甜食真的会适当刺激一点多巴胺的分泌,方亦的状态缓和了一点,想起沈砚疲劳驾驶的状态,低声开口:“我开吧。”
沈砚很淡定说:“不用。”
沈砚又说:“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会,这边晚上都没有暖气,是不是都睡不好?”
“是没有暖气。”方亦顿了一下,小声说,“但也不至于因此睡不好,我又不是豌豆公主。”
余光中看见沈砚很轻地笑了一下,方亦突然心里剩的那一点呕气,像被窗外雨打湿的烟火,滋滋两声,彻底熄灭了。
方亦自然没睡,这种环境,怎么可能睡得着?他睁着眼,陪着沈砚一起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盘山公路。
慢慢,脑子想起沈砚刚刚问的问题,沈砚问,“还能让我爱你吗?”
方亦陷入沉默,在脑海里反复反刍这句话,思考是出于何种原因,因为什么,沈砚在这时候说了这句。
不过尚未想出来,沈砚自己给出了解释。
“那句话想说很久了。”沈砚忽而很轻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一直没说,突然间说了出来而已。”
他停顿一下,补充到:“你不用着急回答我,如果想拒绝,也没有关系……只是,晚一点再说拒绝的话更好。”
车子拐过一个弯,车灯晃过路边的油橄榄树枝丫,沈砚声音低低的,混在车顶细密的雨声里,听起来像是电台里传出来一样,听起来竟有种类似老式收音机电台的质感,不远不近,字字入耳:“我来找你,不是想要以此道德绑架你,也不是想借这件事让你心软,更不是想争取表现什么的。”
沈砚说:“只是单纯我自己想要来找你,我觉得我应该来,所以就来了。”
他说得好简单一样。简单得像是一个不需要任何逻辑前置的布尔值。
方亦低声说:“但事情总有轻重缓急。”
“如果我不来我才觉得不对,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要排个序,就算排了,这件事也应该是排在前面的。”
沈砚舒了一口气:“……什么公司上市、成名、财富自由……这些没有哪一样是一定要的……去他的吧。”
方亦心头一跳,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沈砚讲脏话,沈砚的语气有种不合时宜的松弛和坦然,仿佛一直紧绷着的琴弦终于崩断了,反而不再担心跑调。
方亦缓慢地转头去看沈砚,方亦也不知道自己是感慨,是感触,还是感觉不可思议。
像是看到一个人亲手把过去那些精英标签、逻辑闭环、体面矜持,一根根骨头都敲碎了,在废墟之中,乍然露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血肉模糊的本来样子。
“有一段时间,我从机场开车回玄思,又从玄思开车回公寓,”沈砚的声音继续在车厢中流淌,“我发现这三个地方就是三角形的三个点,找不到一条最优路径,怎么样都是绕路。”
“我从前不明白,怎么你从机场出来,有时候也挺晚的,为什么还要去玄思,说是去接我,但其实根本就没有办法顺路,那时候我甚至觉得你是在浪费资源,做无用功。”
“其实你就是想早一点见到我吧,很简单的原因,可我当时就没办法理解,反正我下班以后都会回公寓的不是吗,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沈砚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自嘲,像是在嘲弄过去的自己。
“那现在呢?”方亦问。
“现在知道是有区别的,区别也很大,但那个时候可能没细想,可能不愿意去想,也可能就算想了,也不会懂。”
沈砚抬手把车内暖气又调高了一点,像闲聊一样,很平静地说:“我以前没有觉得爱是一个多么重要的东西,也自然而然认为,我是不需要它的。”
“但我最近才发现,原来这种狂妄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被别人强烈喜欢过,爱过。”
“而等到有人开始给予这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强烈的爱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竟然不是感谢感恩,反而是轻视它。”
“很离谱吧,怎么会有人对这种深爱浑不在意,甚至还去质疑它?仔细想来,追溯原因,大概是因为,人没有办法珍视一件你想象不出模样、感受到温度、甚至无法相信它存在的东西,于是在被你爱着的时候,我视若无睹。”
沈砚扯了扯嘴角:“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虽然我四肢完整,头脑健全,但本质上,也是残疾的。”
“残疾”这个词语撞进方亦耳朵里时,方亦的眉心紧紧皱起来,不喜欢沈砚这样评价自己。
心理学上说高功能幸存者,说人格创伤,说创伤状态是在环境中自幼习得的生存模式,说他们所有的冷漠、理智和情感隔离,是为了不让自己被伤害,而建立起的一种适应性的防御策略。
但是当高功能幸存者的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健康的正常人时候,反而会感觉对方的行为陌生,甚至不理解。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系统里,不求回报的爱是不符合逻辑的,是危险的。
幸存者们早就习惯了有创伤的生存模式,在尚未觉察之前,只能在各种人际关系中不断重复。
车窗外的雨势大了一点,劈啪作响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机械地拨开。
方亦想起乔伊斯《都柏林人》里,在《死者》里,写下了西方最著名的一场雪——「对,报纸上说的没错: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
乔伊斯写玛利亚,说玛利亚「既不想要戒指,也不想要男人」。
乔伊斯写达菲先生,说达菲「他任凭自己与她交往,渐渐地,他的思绪被她占满。然而,就在他的灵魂似乎即将融入一个充满滋养的新生命之时,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非个人的声音——他认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告诫自己,要让灵魂保持不可救药的孤独。那声音说:我们不能把自己交给别人,我们只属于自己」。
方亦想把眼光从沈砚身上移开,觉得直视这样平静剖析自己沈砚,本身就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行为。可不知道为什么,视线不听大脑的使唤,依旧停留在沈砚的侧脸边。
在这一刻,方亦看到沈砚藏在颈后的一根很不明显的白发,也看到沈砚眼角开始有的一星半点细纹。
原来他们都没有那么年轻了,原来时间也会在沈砚身上留下痕迹。
就像方亦用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在沈砚感知里留下触觉一样。
“不要这样说自己。”方亦轻声开口,带着很浓的、不讲理的个人偏好,“我不太喜欢你这么说。我都没有说这么重的话,你有什么理由和资格,自己这样说自己?”
说完这句,方亦没再开口,摸着自己手上陈年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