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其实方亦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清楚得让他心头发烫,眼眶发热。可是,正因为太像他不敢期待的梦境,他才更加不敢确定。
  就像从前他曾经错误地笃定方亦不会离开,如今,他也怕这是一场他单方面的会错意。
  他像个在沙漠中跋涉太久、终于看到绿洲的旅人,却因为干渴太久而害怕那只是海市蜃楼,不敢轻易靠近,只能一遍遍地、卑微地确认:“方亦,方亦……你……你说清楚。求你。”
  方亦看着沈砚眼底那个清晰的、小小的自己,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折叠。
  他看见那个曾经青涩的、带着不安和探询眼神的自己,逐渐被如今这个眼神笃定、眉目温和的影像所取代。
  但无论怎样变化,他始终在这里,在沈砚的身边。
  八年了,原本方亦以为自己可以走出很远,远到能够开始没有沈砚的人生轨迹,可兜兜转转,他恍然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离开过。
  他像一颗固执的卫星,看似在广袤的宇宙中漫游,最终的轨迹,却始终围绕着沈砚这颗恒星画着一个巨大的、宿命般的圆。起点是他,终点似乎……也是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感慨,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却又带着心甘情愿的释然。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稳稳地回望着沈砚,不再有任何闪躲和犹疑,将那句沈砚渴望了太久、也害怕了太久的话,清晰地、郑重地说了出来:
  “我说,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在一起。是谈恋爱的那种在一起,是当伴侣、当彼此另一半的那种在一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我相信你一次,我也再给我们之间的感情一次机会。我愿意再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捧到你面前,再付诸一次全部的真心。看你这一次,能不能好好稳稳地接住它。”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砚那颗一直高高悬在冰冷虚空中的心,忽地,倏一下,落了下来。
  没有砸在地上的粉身碎骨,而是落在很柔软的一片如温水如云絮的柔软里,被妥帖地地承托住,安全得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沈砚喉结微微滚动,面上神色很复杂,似是欣喜若狂,可高兴到一定程度,却根本笑不出来,古有范进中举,喜极而疯,曾被当作笑话,直到此刻亲身经历,才意识到并非无稽之谈。
  沈砚握着方亦小臂的手,力道一点点松了下来,可是却转而向下,慢慢环住方亦的腰间,然后一点点收紧,将方亦拉近,直到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方亦的腹部,隔着并不算厚的衣物,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起伏。
  声音因为埋首的动作而有些低沉朦胧,却一字一字很清晰。
  沈砚说:“我能……我能……”
  环在方亦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沈砚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我肯定能。”
  方亦的衣服并不薄,但渐渐地,腹部那块衣料,还是被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浸湿,带来一片清晰的湿濡,他抬手,很轻地摸了摸沈砚的头发,手搭在沈砚发边,没有再放下,也任由沈砚这样紧紧抱着他。
  似乎此时,纠缠了他大半年的那些沉郁、压抑、自我对抗的情绪,在这一刻,都无声消散了。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不容易,要遏制自己的天性,不爱那个人,更加困难。
  他曾经那么努力想要遏制自己那颗仿佛只为沈砚跳动的心,过程艰辛,几近筋疲力尽,直到此刻,当他决定不再对抗,坦坦荡荡地告诉对方“我愿意再爱一次”时,所有的利弊权衡,所有的患得患失,都像潮水般退去,最后裸露出来的,是经历了伤害、怀疑、分离,却依旧未曾真正死去,依旧敢爱,也敢被爱的,那颗心。
  “你要想清楚,沈砚。”方亦的声音从沈砚头顶传来,温和,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力量,“你说你能,那就没有退路了。我希望不要再一次论证我们是不合适的,我希望有好结果。”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是飞蛾扑火也好,是自作自受也罢,他又一次选择沈砚,那么无论未来要再一次付出怎样的代价,承受怎样的风险,都是他自愿的。
  爱一个人,爱就爱了,遵循本心,无需其他。
  沈砚声音里的哽咽犹在:“肯定是好结果,不可能有坏结果。”
  “我不要什么退路……我不要退路,我只要你。”
  方亦想笑,笑意却化作了鼻腔深处涌上的酸涩,他双手捧住沈砚的脸,用了点力,将沈砚从他怀里挖出来,看见沈砚清晰的脸庞,泛红的眼角,湿漉的睫毛。
  方亦捧着他的脸看,低头,在沈砚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轻柔如羽,带着无限怜惜和郑重,不带情欲,只有无尽安抚、珍视的吻。
  他吻沈砚的额头,又吻沈砚的眉毛,吻过他因为流泪而湿润的眼睫,吻过他微微发红的眼角,最后又温和地吻他的额角。
  沈砚一直僵着身体,任由他动作,温软的触感带着不容错辨的爱怜,终于击溃了他最后一丝紧绷。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环在方亦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抬起,扣住了方亦的肩膀,将他拉向自己,把他拉着坐到自己身边,挨得很近,所以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方亦的唇瓣。
  不是方才那种轻柔的安抚,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确认、占有、宣泄和无限渴望的吻。
  沈砚嘴唇有些干,起初只是用力地贴合,碾磨,带着微微的颤抖,后来又用舌尖轻轻舔舐方亦的唇缝,方亦怔了一下,微微张唇,像是无声的默许和纵容,让沈砚亲他。
  吮吸,舔舐,纠缠,明明没有多么激烈的动作,可彼此灼热的呼吸逐渐同步,缓慢的交融,近乎虔诚,似乎这样,就可以很轻松将刚才所有的言语未能尽述的情感和承诺,都刻入彼此的身体记忆。
  唇齿交缠,气息互换,津液相濡,他们在占有,在宣誓,再确认,确认能够将失而复得的关系珍而重之,可以相爱,可以被爱。
  氧气似乎变得稀薄,方亦有些轻微地晕眩,但他没有推开沈砚,反而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沈砚的耳侧。
  良久,沈砚依依不舍地稍稍退开,额头依旧抵着方亦的额头,他眼底还残留着水光,却映满了方亦的倒影。
  沈砚终于完完整整地,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他的,不是生死关头冲动,不是趁虚而入试探,不是偷偷摸摸盗窃,吻。
  “我不想……不想没有你,”沈砚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不容动摇的决绝,“不想你离开……不想把你让给其他任何别的人。”
  他将脸埋进方亦的颈窝,喃喃说:“谢谢……谢谢……”
  又紧紧抱住方亦,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一定是合适的,一定是。”
  【作者有话说】
  边写边觉得小沈命真好啊……
  20岁的小沈:拽拽酷哥,感情什么的通通闪开,我不需要!
  30岁的小沈:嗯对,哭到最后什么都会有的,包括老婆的纵容
  第55章 出师未捷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过年之前,方亦终于回到了滨城。
  他哥一开始给他和沈砚安排了两间套房,犹豫再三,某个助理果断看出了他们方总的纠结,于是福至心灵,当机立断,将沈砚那一间房换成了一间带两张独立病床的双人房。
  此计甚妙,既从物理上规避了“两人可能立刻同床共枕”这种过于刺激方总神经的画面,又避免了棒打鸳鸯,从而招致他们那位好脾气的小方少隐晦的不满,堪称职场端水艺术与风险管控的完美结合。
  当然,以上种种弯弯绕绕,大抵只是助理的内心戏。
  至于方铎本人到底怎么想,或许方铎也没想得那么多,他弟谈个男朋友还是女朋友,或者如果法律允许的话,弟弟哪天宣布要跟一台高精度机床或者金刚共度余生,方总的接受阈值其实高得离谱,远超常人。
  方铎前些天还在茨丁处理灾难后续、项目清算以及各种焦头烂额的善后事宜,忙得脚不着地,方亦情况稳定下来,方铎平均二十四小时能够去看一眼弟弟已经是难得。
  所以这就导致了他和沈砚的正面接触,出现在回滨城的次日。
  说来那天时间有点早,方铎赶在早晨第一个正式会议之前,绕道去医院。
  方亦那会儿还没醒,他前一天折腾回滨城,抵达医院安顿好已是深夜,方亦困劲过去,反而精神了。
  半夜三更,为了向远在千里之外的陈辛论证自己真的没有老年痴呆的前兆,毅然决然拉着陈辛连线搞起了期货超短线交易。
  两个夜猫子隔着屏幕对着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愣是搞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方亦才惊觉大事不好,匆匆下线,倒头就睡。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理所当然地睡得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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