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他对面一个圆脸监生点头,低声道:“家母前日让管家去常走动的那家粮店采买,掌柜私下说,如今进货不易,大粮号那边控着量,他也不敢多卖。若真要,价钱好商量,只是莫要声张。这还算是熟客,生客恐怕连门都摸不着。”
  “这便是了。”顾先生微微颔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雷霆手段,止住的是明面上的风波。可粮食就那么多,人心里的算盘,是压不住的。囤货、惜售、转入地下交易,都是意料之中。朝廷的平粜点,队伍一日长过一日,太仓那点底子,耗得起多久?这是个悬在头顶的疑处。”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一位中年文士,气质沉稳,此时缓缓开口:“顾先生前次提及粮钞之事,言及盛源号周东家率先认购二十万两。这几日,商贾圈子里对此事,议论颇多。”
  “愿闻其详。”顾先生转向他。
  “明面上,自然是交口称赞,说周东家急公好义,忠君体国,堪为商贾表率。”中年文士道,“然私底下,说法就多了。有羡慕周家魄力,敢将大半身家押在朝廷信用上的,也有嗤笑他孤注一掷,万一朝廷缓不过来,这二十万两怕要打了水漂,更有揣测,说他是否早得了宫中或哪位贵人的许诺,以此搏一个未来的皇商专营,甚至是荫庇子弟的机缘。总之,看热闹的有,心里拨算盘的有,真正跟着下注的,除了几家与周家休戚相关的,其余大多还在观望。”
  那清瘦监生蹙眉:“如此说来,粮钞之策,推行怕是不易?若无人认购,岂非一纸空文?”
  “倒也未必。”中年文士摇头,“雁王殿下并未只将目光放在几家皇商身上。听闻前日,殿下在侯府设了茶会,邀的不是周东家那般巨贾,而是京都十余家经营有年、口碑不错的中等商号主人。有粮商,有布商,也有做些南北杂货的。”
  圆脸监生好奇:“殿下与这些人说些什么?总不能也是强压吧?”
  “自然不是强压。”中年文士道,“据闻殿下只是平和叙话,将朝廷难处、北疆危局坦诚相告。言明粮钞以朝廷赋税为抵押,断无兑付不了之理。而后,许了些实惠,凡认购粮钞达到一定数额的商号,其子弟若想读书进学,国子监或地方官学,可酌情予以关照,其货物漕运、市易通关,只要合乎律法,亦可视情况行些便利。”
  有人低声吸了口气:“这……这是以仕途前程、营商便利相诱了?”
  “非常之时,可用非常之策。”顾先生淡淡道,“此法妙处,在于许的不是现成官位,而是酌情关照、视情况便利,留有转圜余地,不逾大体。却恰好挠中了那些家资颇丰、却苦于门路、渴求改换门庭的中等商贾之痒处。对他们而言,几千上万两银子,或可搏一个家族未来数十年的气象,这买卖,未必不划算。听闻茶会之后,这十几家里,已有过半私下表示,愿量力而行。”
  敞轩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神色各异。
  顾先生等声音稍歇,又道:“再说远些的。赵相持节南下,督办漕粮,沿途州县自当全力支应,无人敢明面怠慢。然江南之粮,顺水北上,再快也需两月。这两月空档,最是难熬。故而山州、河州高价购粮之策,已火速施行了。”
  那清瘦监生继续道:“学生家中昨日有信来,正是河州。信中说,州府告示贴出,以高出市价两成收购粮米,且现银结算,不拖欠。告示一出,本地粮价应声涨了三成。家父将家中存粮卖了一半与官府,说是为国纾难,信中却也透出无奈,余粮需精打细算了。信末提及,市面粮价已高,寻常百姓家颇感艰难,恐春来时日子不好过。”
  中年文士轻轻叹了口气:“此便是代价。朝廷出高价,银钱多半流入有余粮的富户地主囊中。他们或售或囤,皆可获利。苦的是无余粮可售、反需购粮度日的平民,以及仰赖田主拨给口粮的佃户。此策虽解北疆燃眉之急,却似一剂猛药,恐伤及地方民生元气。料想两州州府后续必有举措,或减免税赋,或开仓调剂,否则民怨滋生,后果难料。”
  话至此,越发显得沉重,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映着众人凝重的面色。
  “还有一路。”清瘦监生道,“便是令江南漕粮抵通州后,不再卸货入库,直转北运河上溯津州,此令旨在省时省力。然则,通州漕运衙门、沿途钞关税吏、乃至依赖装卸转运谋生的脚夫船帮,历年来的惯例收入,恐要大大缩水。其中牵涉利益盘根错节,兵部派兵护送,能防匪患,却难防阴奉阳违、手续繁难之类的软钉子。这条粮道能否真如朝廷所愿那般畅通无阻,怕也要打个折扣。”
  “先生。”一个一直沉默聆听的年轻监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迟疑,“学生有一问。此番应对,调度不可谓不速,举措不可谓不烈。然则七十万石粮,终究是烧了。窟窿既成,纵使能填补,其中损耗、靡费、民力之调动、人心之动荡,此消彼长之下,国力损耗几何?北疆之外,乌纥、靺鞨乃至东夷,岂会坐视?学生愚见,此一把火,烧掉的恐怕不止是粮食,更是我大胤本就有些吃紧的元气,与周边虎狼伺机而动的耐心。若此时边境有丝毫异动,朝廷内顾尚且不暇,外御……何以持之?”
  此言一出,轩内霎时静极。炭火的暖意似乎瞬间被抽空,一股寒意渗透进来。朝廷诸般举措,看似层层布下,实则步步需平衡,处处有牵扯。平粜为稳民心,却可能催生暗市,粮钞为筹急款,须以利诱,就近购粮为救近火,却灼伤地方民本,漕粮直运为抢时效,又触动沿途积弊。
  顾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而忧切的面孔,才缓缓开口:“你所虑,正是要害。此番劫难,如揽镜自照,照出的何止是仓廒之失?更是朝廷运转中诸多沉疴顽疾,国力支撑上的左支右绌。眼下诸般应对,无非是拆东补西,以将来之允诺,填今日之窟窿。能否度过此劫,一要看江南之粮能否足额如期而至,二要看北疆防线能否在粮尽之前稳如磐石,三要看……”他微微一顿,“永墉城内,这口气能否一直提着,不生大乱。”
  他站起身,氅衣在愈发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清瘦而孤直:“至于外患,边关之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唯有寄望于将士用命,庙堂同心,或可震慑一时。”他轻轻摇了摇头,似不愿亦不能再多言,“至于你我……”顾先生转过身,“书生论政,常陷于空谈。然今日所见所闻,诸君之思辨,皆关乎国计民生之实。且读圣贤书,且观天下事。有些事,急不得,需朝廷上下勠力同心,步步为营,也有些事,慢不得,譬如北疆将士腹中之饥,譬如永墉百姓手中之粮。”
  他微微颔首:“今日就讲到这儿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略一颔首,缓步离开了敞轩。留下的学子们却并未立刻散去,低声的议论反而更加热烈起来,炭盆最后的余温散尽,茶也凉透了,但这一室的思绪却久久不息。
  窗外,街巷之间,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仍在巡逻,太仓前的平粜队伍缓慢移动着,偶有快马载着公文或令箭疾驰而过,扬起淡淡的雪尘。而在他处,在千里之外,在皇宫,在衙门,在江南的漕船上,在北疆的风雪边关,无数人正在为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而奔走、计算、争斗、煎熬。
  杏雨楼二楼最里侧的雅间听雪轩,窗子支开一线,冷气混着茶烟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雪是晌午后开始落的,起初只是些细碎的霰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待到未时,便成了片,纷纷扬扬,不紧不慢,将永墉城笼进一片静默的灰白里。
  李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盏热茶,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他没穿那身显眼的亲王常服,只着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氅衣,领口镶着一圈不起眼的灰鼠毛,衬得脸色有些淡,但眼神是静的。
  案几对面,顾彦章正用一把小银钳子,仔细地将炭盆里烧得过红的银炭夹到边上的铜盂里,又添上几块新的。炭火噼啪一声,窜起一点橘红的火星子,很快又暗下去。
  “粮商那边,闹得最凶的几家,底细都摸清了。”顾彦章放下钳子,“丰泰的东家,跟卢相府上一位管事的连襟是儿女亲家。裕昌背后,站着的是齐王府长史的一位舅兄。他们敢先跳出来,既是试探,也是背后有人想瞧瞧殿下的手腕。”
  李昶轻轻拂开茶面上的浮沫,啜了一口。冷热正好,带着点龙井特有的清苦回甘:“手腕他们已经瞧见了。查封、拿人、货物充公,雷霆手段不过如此。接下来,该怀柔了。”
  “殿下的意思是?”
  “周东家带头认购粮钞,这份情要承。过两日,以东宫的名义,赐他一块急公好义的匾额,再许他家一个明年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李昶的指尖在盏沿轻轻划着圈,动作很慢,“至于丰泰、裕昌那几家,人关着,铺子封着,账目细细地查。查出问题,依法严办,给百姓一个交代。若查不出大问题……”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