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一次都没有“看见”过她。
  她想,他一定很后悔,他早就该把她这一篇翻过去的,六年前就该翻,错误永远都是错误。
  她收回目光,他说他的,她就写她的,拿一个小本子奋笔疾书,把一闪而过的“白光”捕捉在笔尖,她几乎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写作上,几千块钱的稿费对她而言是相当重要的一部分收入,这可比听他用一成不变的语气絮叨重要多了。
  会议结束后她第一个离开,趁着夜色溜回去接着写,写完了大多要深夜了。
  可令她绝望的是,她写不出爱情了。
  她的笔尖像惯性一般书写,情节如何开展,人物如何纠缠,因为写了太多信手拈来,可她心里,且乏力,她再也没有激情澎湃的憧憬和想象,她厌恶透了,她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她织不出关于爱情的美梦了。
  她的数据一落再落,她不得不停笔,跟编辑请了假,约定“年后见面谈一谈。”
  有一天,她下班后散着步,拐了一个弯,再路过一个公园,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妍妍。”
  黎佳站在梧桐树下,隔着铁栏杆叫了女儿一声,妍妍回头,圆圆的杏眼在树影下格外黑,仰着小脸看了她一会儿又把脸转回去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黎佳再走近一点,想让声音尽量轻松一点,但是没有回应。
  来往的家长肩上挂着孩子的小书包,小书包上大多印着孩子喜欢的迪士尼动画人物。
  这年头年轻的父母并不多,一张张疲惫的脸被太阳晒得冒油也还是微笑着听孩子叽叽喳喳,一手牵住孩子的小手,另一手提着色彩鲜艳的水杯,偶尔不扫兴地插一句,也就是让孩子多喝水,喝好了再说。
  “我爸爸会来接我的,”妍妍突然开口,“还有一个漂亮阿姨来看我,给我买玲娜贝儿,还说每个星期都带我去迪士尼玩。”
  她顿一下,长长的睫毛眨一下,“我和爸爸不要你了。”
  “嗯。”黎佳笑着嗯一声,低头看地上斑驳婆娑的树影,昨夜那场雨把梧桐落叶泡得软绵绵的,厚厚地堆了一层,踩一脚就像踩在云朵上一样。
  “妈妈就是想来看看你,别的没什么。”她白色的回力帆布鞋踩一下树叶又抬起来,
  “你开开心心的就好,听爸爸和漂亮阿姨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多交些朋友,别的都不重要。”
  她说完抬起头,妍妍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望向已经逐渐冷清的滑滑梯和小城堡。
  幼儿园门口这会儿倒是热闹非凡,充斥着孩子们开心得忘乎所以的大笑声和嬉戏打闹声。
  “那妈妈先走喽,妍妍,等一下爸爸就来接你了。”
  黎佳最后望一眼妍妍圆滚滚的小脑袋,她头发还是不多,软软的,但总归是比两三岁时候稀稀拉拉的小黄毛要好得多。
  妍妍还是不说话。
  “走之前妈妈可以和你握握手吗?”
  还是没有回应。
  黎佳退后一步,对着女儿的背影挥挥手,“那妈妈走啦,以后……”
  “握手你会回来吗?”
  妍妍转过头仰着脖子看她,和她父亲一样没什么表情,只有黑不见底的眼睛平静且专注地在人脸上寻觅说谎的痕迹,似乎无论欺骗或诚实,他们都能接受结果,但这在被看的人眼中,多多少少有些冷酷的意味。
  “现在还不行……”黎佳张着嘴,只能用“还”的谎言缓冲“不行”的诚实。
  “妍妍,妈妈还不能回去,但是妈妈可以经常来看你,等你长大了上小学了,妈妈就去小学看你,好吗?”
  妍妍仰着脖子听她说完,低下头,小红鞋的鞋尖触碰到梧桐落叶又缩回去,好一会儿才嘎吱嘎吱踩着落叶缓缓走过来,小手伸出栏杆握住黎佳的手。
  肉嘟嘟的像一小包油脂的小手温热,黎佳无数次握过,却一次都没有认真地看过。
  生产时顾俊让黎佳第一个握住女儿的手,八小时的疼痛耗光了她的精力,她昏沉沉的只想睡觉,就记得比猫爪大不了多少,还黏糊糊皱巴巴的,沾满了血块。
  女儿很没有耐心,学走路也相当费劲,那天顾俊在客厅教了一下午,她揉着眼睛又哭又闹,就是不好好走,直到黎佳午睡醒来走出卧室,小东西一听见开门的声音就兴奋地咿呀乱叫,笑得口水乱流,张开怀抱跌跌撞撞地往妈妈那儿冲。
  就和现在一样,她知道被妈妈抛弃,用五分钟的时间恨妈妈,然后向妈妈伸出手。
  黎佳久久地握住女儿的手,世界和时间都静止,只有晚风拂过树叶时沙沙的低鸣。
  “妈妈,爸爸来了。”
  “妈妈?”
  黎佳听到女儿在说话,但声音太遥远,她过了很久才听到,抬起头在人群中寻觅,隐约看到幼儿园门口的男人,黑色裤子和黑色羽绒服,远远地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旁边有没有人也看不清。
  “好了,妍妍,”黎佳最后摩挲一下女儿的掌心后放开手,“爸爸来了,去找爸爸吧,记得回家好好吃饭,多喝水,看动画片离电视远一点。”
  妍妍又仰着小脑袋看了她一会儿,拿起放在长条椅上的小书包慢慢背好,穿过操场走向幼儿园的大门。
  她很喜欢玲娜贝儿,书包上就挂着一个穿格子裙斜戴帽子的玲娜贝儿,笑模笑样的,随着书包一晃一晃,直到书包被一只大手娴熟地从妍妍身上取下来。
  那人把书包斜挎在自己肩膀上,远远地看了黎佳一眼后牵起女儿的手转身离开。
  婆娑的树影在他们身上流转,两人一边走还一边说着什么,他低头听,脸上有淡淡的笑意,黎佳目送他们走出树荫走到阳光里,他那辆奥迪就停在安静的马路边。
  ……
  第34章 清醒的梦
  “你吃呀。”
  “嗯。”
  电视机前一对父子围坐在老红木圆桌前,以一模一样的麻木表情观看春节联欢晚会。
  桌上的菜都摆不下了,四喜烤麸,熏鱼,红烧肉,清炒虾仁……盘子跟盘子叠在一起,厨房的蒸锅里还有八宝饭,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有六七口子人,可实际上只有三个,最小的一个还睡着了。
  “囡囡困着了。”
  “嗯,让她睡吧,等一下你自己回去。”
  “嗯。”
  老人穿一件姜黄色毛衣,蓝色粗布袖套和被浆洗得发白的黑裤子穿了好多年,儿子给他买的所有高级货色他都当收藏品一样熨平了,套上防尘袋,虔诚地“供奉”在衣柜里。
  儿子看见了难免讲他两句,每到这时他就憨憨地笑着讨饶,说穿这些旧家什做生活最适宜,也不怕龌龊,是工作服,但从日升到日落,他都没有把工作服脱下来过。
  此刻老人坐在擦得一尘不染的红木椅里,木木地望着电视机里欢天喜地的笑脸,也蓦地笑了,经年累月泡在洗洁精泡沫里的苍白皴裂的手挠一挠额头,像挠在干裂的树皮上一样擦啦擦啦地响,憨憨地笑,好像为解不开一道很简单的题而感到不好意思,
  “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没有回应。
  老人笑着嗯一声,低头握住自己那一双一碰就擦擦响的苍老的手,一下下地揉搓,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变成痛苦的落寞。
  “这种女人,你还要她干什么呢?”
  “跟你讲过了,”儿子望着电视机,“我和她离婚了。”
  老人又笑了,“嗯。”
  远郊响起鞭炮声,声音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传过来,灿烂的烟花在遥远的夜空绽放,可这位于上海市区的老旧的小区里一片寂静。
  这里都是老人,楼上楼下都没有孩子的声音,这间被老人虔诚地呵护得一尘不染的老房子里除了沁在墙壁裂缝中的洗衣液和米饭的香味、电视机欢腾的笑声,再无其他。
  老人起身,腰都直不起来,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缓慢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室第一层的抽屉,把包好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流理台上,冰碴子发出擦啦的脆响。
  他用和往日一样平静且虔诚的神情,和往日一样缓慢地把东西用两个大的保温袋装好、包好,拿到儿子跟前,“她欢喜吃的蟹糊和黄泥螺,烤菜年糕,三鲜汤,你帮她拿过去吧。”
  他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两大包,“再哪能讲,她到底是妍妍妈妈。”
  顾俊转过头看一会儿父亲手里那两大包吃的,笑了,仿佛看见她皱在一起的为难的脸,躲避着他严厉的目光小声说:“好吃的,就是我吃不下了。”
  “算了,”他对父亲说,“断了就断了,老这么搞不清爽对大家都不好。”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这个他会,他最会的就是让时间冲淡一切,没什么不会被岁月磨平。
  他的前妻,不对,是前前妻了,他娶她那一年就黎佳这么大年纪,三十出头,也和黎佳一样神神叨叨的,相信命运,他相信和她在餐厅的偶遇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概率问题,他们一定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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