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那女孩一开始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只蹲她腿边玩狗尾巴草,后来就捡了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作画了,她学着黎佳的样子画了一只小兔子,四不像,像猫又像狗的,只有大板牙能看出来是啮齿类动物。
“耳朵可以再长一点,”黎佳拍着怀里的小婴儿,说。
小女孩没想到黎佳在看,蹲在地上仰起小脸无措地笑。
“没关系啊,我第一次画得还没你好。”
于是地上又多了一只长耳朵猫。
“兔子脸很长,你回忆一下,是不是?没有猫咪的脸圆,你可以再画长一点,对,就是这样。”
“你不当老师可惜了。”周行知嘴里叼了根草,拄着下巴看她,悠然自得地晒太阳,“画画,弹琴,都是最益智最培养娃娃们耐心的本事,现在别说上海北京了,就兰州,你这样一节画画课都得上百。”
“我学的时候可不是,”黎佳慢慢晃动身体,哼着歌谣,哄怀里的孩子睡,“我跟我爷爷的战友学画画是我奶奶主张的,我妈那个嘲讽啊,哈,在家阴阳怪气地讽刺我爸,说我奶奶是资本家贻害,教给孩子的也都是些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有那吟诗作画的时间还不如去奥数班上两节课,可我不爱那些东西呀,一听就困,上了没几天上不下去了,我妈指着我又是好一顿臭骂。”
周行知点点头表示记得黎佳的母亲,“把你妈太当回事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他说着四仰八叉躺在塑胶跑道上,
“不过也不怪你,这太难了,人最难摆脱的就是父母的期待,因为父母的期待会繁殖,就跟羊下崽子一样,你一开始回应父母的期待,慢慢就习惯了回应别人的期待,到最后是个人都能对你有期待,放他妈的屁吧,人最该回应的只有自己的期待。”
黎佳第一次为自己拥有这些“矫情的小布尔乔亚”的技艺感到骄傲,也第一次为拥有周行知这样的朋友感到骄傲。
这一天很快结束,他们在天黑前下山,第二天一早周行知就来接黎佳去机场,乘飞机返回上海。
“你还会回来吗?”周行知坐在机场入口前的石墩子上,拎着黎佳的行李箱,大马金刀的坐姿跟那倒卖机票的黄牛有得一拼,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完全是透明的,盯着黎佳的脸,但黎佳不觉得害怕了。
“会呀!”黎佳站着吃雪糕,“我说了我会回来帮你的。”
“逢年过节,对吧,假期拼拼凑凑,你看五一马上要到了,不都是机会吗?”她走两步到垃圾桶,把塑料包装扔进去,再回来,看见他无声地望着辽阔的停机坪,心不在焉。
“倒是老要麻烦你接送,都不能忙场子里的事。”
“这有撒呢,本来就近,顺手的事,”他还是望着远方,笑,笑了一会儿低下头,半晌后像做了决定一样抬起头直视她的脸,“我是说,稳定地待在这里,不是这样一两天就走,你看你……”他挠挠眉心,“睡不好吃不好的,关键是破费得很着,这来来回回机票的钱,对吧,我就是这个意思。”
“哦机票倒没什么,单位每年有固定的差旅费,我不用到年底也是作废。”
“就是这个休息……”黎佳苦笑一下,“本来放假是休息的,弄得比上班还累,作息打乱了,回去都有点水土不服。”
“嗯。”
“嗯。”
两个人相对无言了一阵子,黎佳突然笑了,“搞什么呀咱俩?搞得跟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吃了晚饭在一起玩儿,玩儿完了回家之前还要再问,明天你吃了晚饭还出来吗?哈哈哈!”
“哈哈哈你要这么说也成呢。”周行知也被这个设定逗笑了,扶着黎佳的行李箱,像扶着芭比公主的mini旅行箱。
“行啦,我会抓紧时间赚钱的,辞职了就自由了,回来待个半年什么的。”黎佳回身看灿烂的阳光,“乐观点,起码我现在有奔头了。”
“没错!”周行知一拍膝盖站起来,不动声色看一眼黎佳防风衣袖子里的纱布,笑容变淡,但很快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反正一个人,随时随地等着你,”他想了一下,补充道:“和娃娃们一起。”
第53章 桃源
黎佳抱着双肩包走走停停,时不时掏出包里的纸折牡丹花看,还好,花瓣没压坏,是那个抱襁褓的女孩送给她的,她惦记了一路,一有空就拿出来看看,想想她还教人家画画呢,人家这手艺不比她厉害?
熟悉的小巷口,几个阿妈依旧聚在一起做生活,天热了,她们戴起巨大的草帽,穿花花绿绿的雪纺上衣,叽叽喳喳个不停,浸泡在木盆里的青菜倒是极其新鲜。
“回来啦!”
一个大妈看见她,呲着大白牙冲她笑,乡下日光足,她们一个个都是皮肤黝黑油亮,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回来了,阿姨们好。”
黎佳低头看看她们木盆里摘好的青菜,笑着打过招呼后绕过她们,再一抬头,终于明白了她们这么热情的缘由。
“你好。”她把花塞进敞开的双肩包里,避开他的目光往后看,果然撞上了五六双兴奋的眼睛。
“你好,回来了?”他站在青石巷尽头,远远看见她了,往她这儿走过来,拉夫劳伦黑色polo短袖,休闲裤和休闲鞋,也许是巷子里荫凉,黎佳感觉他人白净了不少,眉清目秀的,想来是对着周行知太长时间了。
“嗯,回来了。”她把拉链拉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问她那是什么,就接过她的行李箱,和她并排一起往前走。
他身上的味道变得非常清晰,浓烈。
“你不抽烟了。”
“对,戒了。”他目视前方,挠挠头,表带有些松,顺着他抬手的动作往下滑了一下。
“我觉得你瘦了,衣服都变大了,”黎佳转过头认真地看他,这件polo衫她记得,他很喜欢穿,现在扎在裤腰里,空荡荡的,肩膀的缝合线都有些错位,下颌线也变得清晰,脖子上的筋都暴露出来。
“是吗。”他嘴角有浅浅的笑,还是看着前方。
黎佳想起周行知说的“互敬互爱”原则,灵机一动,挽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挣开的意思,但也没有迎合,就让她这么挽着。
“你最近好吗?调到黄浦支行还顺利吗?他们没有排挤你吧?别理他们,你是做事的人,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下班吃点好的,放松一下,早点休息,反正都这个年纪了,还拼啥呀,你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已经好得很了,后面只要稳定,把身体搞好。”
他终于转过头,一脸惊悚地看着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脸都跟着皱起来,像看到了什么膈应人的东西。
……
“行吧当我没说。”
黎佳松开他,把脸转过去看着墙,等下次碰到周行知,她得告诉他,有些人他就是贱!对他太好了也不成!
“我还没走呢。”黎佳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慢悠悠的,过一会儿又憋出来一句:“我本来就不在乎那些,只要别打乱我的节奏,让我把工作做好就行。”
“哦,”黎佳耸耸肩,在心里翻个大大的白眼,“那就好。”
“你饿不饿?”
“饿,但我要先洗澡,还要自己做饭,”黎佳斩钉截铁地回答,“你开车来了吧?可以在车里等我,饭做好了叫你。”
“不让我上去吗?”他无奈地笑着看脚下的路。
“……随便你啊,”黎佳也低头,恰逢一道墙壁的缝隙,阳光洒进来,在土地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在哪儿等不是等。”
“嗯。”他说,有些欲言又止,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才说话:“其实早就要调,这是第二次了,说起来也算是升一级,所以再不服从分配就有点不识相了,但总之不是因为你。”
“啊?”黎佳停下,站在原地仰头看他,“早就要调?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兀自往楼道里走,“早了,七年前吧。”
“哦……那是的,再不去是不好,”黎佳蹙眉思索,转而跟上他,一步跨两个台阶,跟在他屁股后头笑他:“我也觉得你不识抬举,升官发财你还不愿意?你就是太谨慎了我跟你讲,虽说谨慎是好的,但太谨慎就是固步自封!”
他再没说什么,到了三楼停下,黎佳绕过他走上前开门,钥匙哗啦哗啦响了一阵,铁门嗡一声打开,木门嘎吱呻吟了一下也晃晃悠悠地开了,弥漫着潮湿土味的阴暗楼道被阳光洒满。
“你那天就走了。”顾俊跟在她后面进门,她急急慌慌地跑到阳台查看她那几盆玫瑰花和君子兰,还好,上海还是潮湿,没枯。
“嗯,还好是下午的飞机。”她满意地拍拍手上的土,回到客厅把包摘下来挂在衣架上,把装了豆角和芹菜的塑料袋扔进厨房。
“本来想着你早上来,结果中午才到,不过还好,没耽误我多少时间,飞机我赶上了。”
顾俊一听就笑了,无声地坐在沙发上,“那我今天有没有耽误你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