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她自己写了一遍,照葫芦画瓢,漏掉了弓字旁和绞丝旁,在黎佳的指导下写第二遍就只漏掉了弓字旁,就是“米”和“分”之间隔得太远,像“长米分红。”但到了第五遍,她就能很完整地写出自己的名字了。
  “小梨子,你……”黎佳想说你以后想做什么,但想到周行知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说以后的事,她停顿一下,说:“我也叫黎,黎佳,离家远远的意思。”
  小梨子一听,诧异极了,字也不练了,仰起头盯着黎佳的脸,红黑的小脸蛋上一双晶亮的大眼睛宛若沙漠里的清泉,“老师,你想爸爸妈妈了吗?”
  “不想,”黎佳垂眸,平静地望着小梨子,“一点都不想,不是每个爸爸妈妈都孩子,他们不爱我,我就不爱他们,他们把我养得不好,我就自己养自己,养成我喜欢的样子,谁也不能说我不好,只要我喜欢,就是好。”
  “所以我叫黎佳,我要离家远远的,”
  黎佳把脸埋在小梨子的发顶,“我们都要离家远远的,这样才能得救。”
  “你不要跟娃娃说这些。”一旁一直沉默的周行知开口了,他盘腿坐在塑胶跑道上,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在太阳下眯着眼看远处的荒山。
  “路要她自己选,她要是想一辈子待在这,靠自己供养父母弟弟,要是这样能让她快乐,你就要让她去呢,你要尊重人家呢。”
  “再说了,人都走了,这里谁管呢,咋建设呢。”他低着头,声音硬邦邦沉甸甸的。
  黎佳背对他不说话,小梨子感觉黎老师抱着自己的手搂得更紧,她七岁了,很会察言观色了,看看黎佳再看看周行知,小声说:“我会好好学习的,以后出去学更多的知识,再回来教给这里的小朋友。”
  可是她父母会让她学多少知识呢?她脚上的镣铐能让她走多远呢?她满怀憧憬地走在花开的路上,那镣铐总会在某一时刻猛地收紧,割她一脚血,把她狠狠拽回来:她弟弟要上学,所以她不能上,她弟弟要结婚,需要她的托举……
  黎佳心里涌起一股又一股酸涩,后来酸涩变成没来由的怒火,她沉默地抱着小梨子,把脸转过去,深呼吸平复剧烈疼痛的心脏。
  周行知见她不说话,抬头看她一眼,干咳两声,笨拙地晃一晃怀里的小婴儿,那是小梨子的弟弟,在他怀里小得像一只兔子,他笑道:“我意思是每个人想法不一样么,反正我靠自己把我爸的场子盘活了,我自豪着呢,上海尕娃们喜欢去迪士尼,去南京路步行街,外滩,我也没说不好么,但是咱们兰州尕娃们牛肉面吃上,手抓羊肉吃上,天热了去滨河路看夜景,人家都说兰州晚上就是曼哈顿,漂亮得很,想看书了就去图书馆,82路公交车一块钱就到了,想看撒看撒,也潇洒着呢,人活一辈子开心就成了,我是这个意思。”
  “你说的是兰州市,城市,小梨子她们不一样。”
  “这我知道,”周行知赶紧表示认同,“所以我盖学校么,不管咋样,最起码让她们识字,考上中学,哪怕到兰州找个服务员的工作也好呢,你说对着呢没?”
  “对。”
  “嗯。”他憨憨地笑,看着黎佳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可等她把脸转过来的时候他又把头低下了,看向怀里的小娃娃。
  “你抱小孩抱得挺好的。”黎佳转头一看他就笑了,笨是真笨,但小心翼翼的,粗笨的手指抹一下婴儿唇边的口水,轻得像在捻一片花瓣。
  “也没有,”他黑脸臊得发红,笑着说:“跟抱羊崽子差不多。”
  小梨子坐在黎佳怀里看了看自己的弟弟,神色自若地跳下黎佳的膝盖,走到周行知身边,说:“周叔叔,给我吧,龙龙拉屎了。”
  “啊?拉屎了吗?”周行知赶紧把怀里的婴儿提溜起来,顿时飘出一股恶臭。
  他尴尬透了,看着小梨子把龙龙抱到一边的长椅子上,熟门熟路地打开包被,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拿出缝的尿布,其实就是布头子,折两三层,缝了一堆密密麻麻的线,给自己弟弟擦屁股换尿布一气呵成,再重新包好,坐在椅子上晃啊晃,小手轻拍他的背,小孩哼唧了两声,就又嗦着手指睡着了。
  “哼,”黎佳看着小梨子侍弄她弟弟,“还龙龙呢,什么龙在姐姐背上长大?给女儿起名就是梨啊苹果的,给儿子起名就龙啊虎的,搞笑。”
  黎佳不想再看,站起身把画板收进她的书包,她这次特地给小梨子也买了一个书包,和她是同款的子母包。
  她还在网上订了一大堆书,趁着五一前送到,堆满了小小的阅览室,有拼音注解的唐诗宋词,四大名著,双语版的外国名著和伊索寓言,当然了,也买了一些连环画,孩子们就算冲着连环画都会往阅览室跑,开卷有益,只要有阅读的习惯就好了,总比几个人围成一堆,拿着大人淘汰下来的碎了屏的手机没完没了地刷抖音要好得多。
  她边收东西边回头瞥一眼周行知,坏笑道:“你也真行,就没闻出来小东西拉屎了?”
  “没有,”他还坐在原地,笑着挠挠头,挠得咔嚓咔嚓响,“没注意。”
  “呃……好吧……”黎佳把眼睛对成斗鸡眼,舌头一伸,做一个吊死鬼的表情,一屁股坐回秋千上晃来晃去,怡然自得地享受山里清凉的风。
  “七月份这里就正式开课了。”周行知躺在地上,闻着被阳光晒出的塑胶味,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
  “嗯,”黎佳晃秋千的动作一顿,低头看自己在地上的倒影,“我会回来的。”
  “三天,还是五天?”周行知呢喃,毛茸茸的长睫毛半阖,盖住金色的眼睛,那眼睛如贝加尔湖一样平静且清澈,蔚蓝的天空就在湖底。
  “半年?一年?还是一辈……”
  “如果我说,”黎佳蓦地开口打断他后面的话,“如果我说,以后我的人生一半在这里,一半在上海,你相信吗?”
  “我信,”周行知闭上眼,“你说撒我都信。”
  “我有女儿,有爱人,有家,”黎佳攥着秋千粗糙的绳索,麻绳的纤维又粗又硬,扎进手掌,“我要过我想过的日子,但也要承担我的责任。”
  “我可以理解成爱吗?你也爱我。”周行知睁开眼,转头望向黎佳,她好像呼吸都没了,死死攥着秋千,攥得指尖都发白,身体肉眼可见的僵硬,周行知见过地震仪,指针微微变动一下,遥远的地方就发生一场天崩海啸的地震,死伤千万,这就是此时黎佳给他的感觉。
  “别说不是,黎佳。”
  黎佳咬得嘴唇发白,远山都仿佛在她眼前震动。
  “是。”
  时间静止,风也静止,一旁小梨子抱着弟弟摇晃的身体也慢慢停下。
  “但这是不一样的爱,周行知,是志同道合的爱。”
  周行知再一次仰望无垠的天空,远处飞过来成片的云,如骏马驰骋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他枕着手笑,“嗯,也行呢。”
  “嗯。”黎佳很快地看他一眼,低下头笑,又轻轻地摇晃起秋千,感受微风从脸庞拂过。
  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各自沉默,直到天边的骏马奔腾而过,周行知一骨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天气这么好的,去我场里看看去不?反正时间还早。”
  “哦!好呀!”黎佳一下从秋千上跳下来,这几天天气都不好,眼看着要走了都没去抱小羊。
  她走到周行知身边,笑嘻嘻地仰着脖子看他,“小羊都长大了吧?能走了不?”
  “哎呦我的妈,”周行知两手叉腰,哭笑不得地直摇头,“丫头啊,羊崽子生出来二十分钟就能站起来喽!”
  “哦这样的啊!”黎佳脸一红,“你看我又笨了。”
  “哼,生物课上了两年你睡了两年,不笨倒怪了!”
  周行知再看她一眼,她低着头,从耳尖到脖子都是粉红的,缎带一样的头发半长,只到锁骨,软柔柔地披在肩上。
  她站在那里,比山清晰,比花鲜艳,比穿城而过的黄河都要震耳欲聋,怎么看都不够,怎么看都是折磨,他伸手想将她迎风飞舞的发丝挽在耳后,可手在空中顿一下,又收回,变成看表的动作,“你几点飞机啊?兰州这两天路上可堵,别耽误了你回去。”
  “唉……”黎佳跟在他身后垂头丧气,“贪便宜买的春秋,没饭吃也就算了,你倒是准点儿啊!可现在呢?凌晨一点发了一条短信,说延误到晚上八点,啥原因也不说,就说因故,因啥故?以后再不买春秋了!”
  “万一我回不去可咋办?”黎佳懊恼地挠挠脸。
  “你们领导很凶?”
  “也不凶,可我不想给人家添麻烦。”黎佳抬头看他,觉得黑衬衣很适合他,“晚上要么你别送我了,你送了我回去都几点了?五一过后可忙。”
  “是五一比较忙好不好?”周行知背对她大笑,对养殖场而言忙季淡季是反过来的。
  “啊?那我可耽误你不少事!”黎佳快走两步跟上他,走在他身边仰头看他,她想起顾俊说的养殖场老板有多忙,满心愧疚。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