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二爷骂二丫:der落家里了、顺嘴往外拉、坟头跑火车,连缺德带冒烟。
  段立轩大摇大摆地趿拉进来,一屁股坐进沙发。乐福鞋一甩,俩腿一盘,就像上了自家炕头。
  孙无仁斜睨他一眼,归拢起手头的账:“你这衣服挺好,隔老远看还寻思外穿个匈罩。”
  段立轩低头瞅瞅胸前的金龙,又抬头看看他的亮片衫:“你也好,穿得像他妈死鲤子。老子饿了,叫后厨剁个驴右火烧。”
  二爷日常嘲笑二丫宁古塔大夹子,可他自己也一口中毒似的大碴子。饿叫nè,肉叫右。
  “哎妈还驴右。你把我剁了吧,吃龙右!”孙无仁简单收拾完,起身从冰箱拿了听可乐。猫步拧到段立轩跟前,居高临下地递过去。
  二丫虽叫丫,身高足有188。这会儿还踩了双10cm的长马靴,抬手都能碰到天花板。
  二爷虽叫爷,穿鞋也就178。窄肩膀小骨架,这会儿还坐沙发。一仰脖儿接可乐,小得像驾驶员钻高达。
  他脸一沉,弹腿踹二丫的高跟靴:“啧!你给我从鞋上下来!”
  孙无仁往他对面一坐,来回叠着腿显摆:“哎我就不,天生腿长没办法。谁跟你似的,有缸宽没缸高,小挫把子粘豆包。骑虮子上当啷脚,除了屁股都是腰。”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二爷的身高说不得。但二丫不仅敢说,还敢编成rap唱着说。
  话音未落,段立轩跳到茶几上。俩手往后一撑,抬脚就蹬。孙无仁叉臂隔挡,两人打得披哩扑笼。水晶灯坠剧烈摇晃,闹得满屋乱影。
  段立轩体格小了点,却是实打实的练家子。俩腿快得出残影,专往疼地方招呼。孙无仁打得鲨鱼夹都掉了,情急之下抽出个法器。
  段立轩仰栽进沙发,举着电麻的脚丫子吹气:“啥b玩意儿?你搁哪儿整的刑具?”
  “这叫脉冲美臀仪。紧致塑型,还能坐得直溜。”孙无仁把法器往屁股底下一塞,浪了吧唧地甩头发,“就这样婶儿的。高雅,像跳芭蕾。”
  段立轩看他被电得脸皮乱抽。先是眉头一皱,而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破口大笑:“你是真他妈虎b,花多少钱能遭这罪?”
  “这个不贵,才九百来块。”
  “九百来块买它?那你不抵买电蚊拍子。能铺一屋,走哪儿都芭蕾。”
  孙无仁翻他个大白眼,把垫子抽出来撂一边:“我不跟你说话了,你纯土鳖。没正事儿就滚蛋,我这还剩老鼻子活儿没干。”
  “今儿大鹏过生日,哥几个搁楼下玩儿呢。我上来瞅瞅你。”段立轩说着话,从手包里掏了盒烟扔上茶几。
  “家里都要管死了,还抽呢?”
  “这就陈乐乐给的,说你落二院精神科了。”段立轩把烟塞到他手里,又握着他的腕子抬到胸口。精心摆好pose,咔嚓拍了张照片。
  “啥意思?你缺钱了拿我裸贷?”
  “拿你裸贷,我钱贷不上,还得拉一皮燕子饥荒。”段立轩头也没抬,兢兢业业地在手机上打字,“给陈乐乐汇报。他怕我密下。”
  “真牛逼呀。人家是找个对象,你是找个班儿上。”
  “放屁!我这叫顾家。”段立轩工作留痕完毕,这才想起来问他,“哎,你去精神科干啥?脑子坏这老些年,舍得治了?”
  孙无仁的家庭,有严重的精神疾病阳性史。他二大爷,他爹,他姐,都没能幸免。至于他妈,大抵不是因为基因,而是被生活逼的。这是他的老虎屁股,轻易摸不得。但就像二丫能骂二爷挫把子,二爷也能骂二丫精神病。
  “论脑子,陈大夫坏得比我厉害。他都不治,我急什么。”孙无仁顺手从烟盒里磕了一根,叼着摸找打火机,“老妹儿作妖,去开点安眠药。”
  “他妈我捡个丫崽子,你也捡?”段立轩撂下可乐,拄着膝盖探过来,“我捡那个鲫瓜子大,没说道。你捡这个都多大了,传出去好听啊?”
  “说我的难听话,还少这一个吗?”孙无仁推开打火机,烟凑上去。没见火苗,就点着了。
  当年电弧打火机少见,卖价也高。别人都当他臭装b,只有段立轩知道,他是怕火。
  从杀马特那会儿起,二丫就是抵着二爷的烟点。手拢手,鼻碰鼻的。没办法,俩人熟得就像一根藤上的两个瓜,一个鼻孔里的两块嘎。根本不存在什么距离、更遑论什么暧昧。
  用孙无仁的话说就是:“段小屁儿一撅屁股,我都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后来被陈熙南听见一回,义正辞严地骂他变态。说这世上只有自己,才有权利跟二哥手拢手,以及思考二哥会拉什么屎。二爷嘴上骂陈熙南才是变态,但到底是顺着他。烟戒了,酒戒了,打打杀杀也戒了。虽不是有意为之,可他确实淡出了二丫的世界。
  所谓友尽,不止有一别两宽。还有依旧要好,却再也不是同路人的落寞。他结束流浪,盖起砖房。而他依旧骑着老马,赶着牛羊。
  二丫戒不了烟,因为往事比烟呛。二丫也成不了家,因为他是疯子、怪胎、空心的人、虫蛀的魂。
  “我听说你内丫崽子,名里带个燕儿?”段立轩突然问。
  孙无仁没答话,烟灰簌簌地落。
  “十七八年了,啥过不去啊。”段立轩蹬了下他膝盖,“那我遇到点啥事儿,你都叫我往前看。你自个儿咋就不往前看呢?”
  孙无仁歪着脑袋看他,凄艳地笑了下。伸胳膊掸掸烟灰,扭头对美玲道:“窗户开开。这瘪犊子戒了,闻不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外头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闹事儿?”
  “闹事儿倒不怕,怕是文化稽查。”
  美玲跑去看了回来道:“不是稽查。是厕所垃圾桶着了...”
  话还没说完,段立轩就趿上了鞋。抄起墙角的灭火器,踩弹簧似的往外尥。
  美玲没拦住他,一路追在后头喊:“火灭了!二爷!火灭了!哎那个是女厕所儿!不是这一层呀!”
  兵荒马乱的声音逐渐远去,孙无仁还坐在沙发上。过了半晌,他拧灭烟站起身。用小指——那截坟冢般的指头,掠了两下头发。
  水晶灯转着光点,与记忆里的灰烬交织纷飞。而他孤独地站在中央,像个没主的影子。
  第7章
  孙无仁到时,现场已经收拾差不多了。门口竖着‘清扫中’的黄牌,保洁正拖着灭火器的泡沫。水痕亮汪汪的,映着雪白的灯点子。
  垃圾桶着火,估摸是谁扔了烟头。幸好离储物间远,没烧起来。
  月上桃花的男厕不配纸篓,就怕有人乱丢烟头。厕纸都是超薄可溶,点评网上老有人骂揩一手。但女客不同,隔间里总得放个垃圾桶。虽没酿成大祸,可挡板上那块焦黑的痕迹,还是让孙无仁膈应。
  “这块板子重换。”
  “明儿一早就换。”美玲四下看看,“姐,要不要贴几个禁烟标语?”
  孙无仁最嫌花花绿绿的贴纸,觉得像狗皮膏药。见他嘴一噘,美玲连忙道:“做亚克力的。磨砂单色,贴门里侧。”
  他想象了一下,觉得尚可接受,便勉强点头。正要走,瞥见洗手台镜子上有几滴红。他走过去抽纸抹了下,确认是血。
  女厕见血不稀奇,可出现在镜子上,有股说不上的诡异。他思索片刻,转身往监控室去。
  起火时间是晚上6:45。客人不多,监控一目了然。几个女客进进出出,只有一个黑衣姑娘引人注目。短裙长靴,直发公主切。进去足足半个钟,前脚刚走,烟就冒了。
  “指定是她!”保安队长啪啪切着画面,终于在吧台找到女孩儿。他一拍桌子站起身,勾手招呼其他人,“走,去把她揪出来!”
  众人纷纷附和,嚷嚷着要押去派出所。还没等走出门,就被孙无仁叫住了:“行了,我来解决。你们该干啥干啥。”
  此刻距离第一趴表演还有半小时,场子里客人稀稀拉拉。舞台上只有一束孤光,有个男生弹着《斑马斑马》。吧台空空荡荡,一个瘦小的身影,匍匐在琥珀色的光影里。阔大的羽绒服底下,两条胳膊似的细腿。旁边扔着个仿款香奈儿,后脖颈上纹着蝴蝶刺青。
  这个叫陈小燕的丫头,是他回南方看朋友时结识的。那是去年夏末,她被一家‘模特公司’骗得精光。在酒吧里挣日结,花名雪燕。
  她问孙无仁做什么工作。孙无仁反问,你看我像是做什么的?
  她说,成个王祖贤咁样,估你系做模特。
  这句马屁把孙无仁拍美了,将错就错地点了头。可他万万没想到,仅因这个随口的玩笑,她竟真的不远万里来投奔他。
  陈小燕以为他认识‘圈里人’,能给她介绍点关系‘出道’。谁知不但没出道,还被反手送进封闭职高。
  是因为欣赏她那点倔劲儿,是因为同情她的遭遇,更是因为名里那个“燕”字,他决定拉她一把。
  可到头来却发现,好人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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