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孙无仁被躲得来烦气,上前一把攥住他小臂:“哎你属旋转木马的?咱能不能停下说话?”
郑青山用力抽回胳膊,脚却仍旧退着:“你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他面容严肃,语气冰冷,处处传递着不好相处。要一般人,也就知难而退了。心眼小点的,都悬老死不相往来。
可孙无仁就是和人两样。
人家江医生如沐春风、好声好气,他偏说人家不顺眼、假惺惺。
这郑大夫冷若冰霜、带搭不理,他还就觉得人家实在、真诚、有个性、是本宫喜欢的类型。
“你上次说,她是啥发狂葬爱?”
“...躁郁症的躁狂发作,或环性心境障碍。”
“刚才这边儿的喔,看了五分钟儿不到,就敢说是精神分裂呢。”
郑青山听到这话,浓眉拧得更紧了:“这边诊断精神分裂?”
“还真让你给说中了,左胳膊全是道儿。”孙无仁拿出陈小燕的削笔刀,哼哼着递上去,“这玩意瞅着倒不起眼。也不快。”
郑青山接过刀,仔细打量。尤其是那个相框钥匙扣,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自伤不图它快。图它趁手。”
“趁手?”
“隐蔽私密,对自己有特殊意义。”郑青山拇指蹭了下刀柄上的‘库洛米’贴纸,递还给他,“你看她把这刀打扮的,像不像对一个洋娃娃?”
孙无仁接过来瞧,半天也没瞧出门道。他自己的比这还夸张,都用水钻贴满烈焰大红唇。但他只拿来削眉笔,从没想过削自己。
郑青山又掏出手机看了眼,干脆地结束对话:“今天我休息,你可以直接去二院挂号。要偏得找我看,明早七点,来住院部。”
说罢略一点头,转身就走。那背影传递的信息很清楚:非工作时间,勿扰。
孙无仁当过公关,并非没有眼力见。要一般情况,也就放人家走了,还得搁背后喊声谢谢。
可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不想放郑青山走。那滋味好像开了瓶好酒,刚抿一口就被端走。犹豫了两秒,还是厚着脸皮追上去。紧黏在人家身后,喋喋不休:“那小刀儿,到底有啥特别的意思?”
“要和本人聊过才知道。”
“她昨儿开始说胡话了。要这样儿,是不是只能住院了?”
“通常需要。”
“住多久?不能一年半载吧?”
“再严重的患者,两周都会稳定。最重要的是定期复诊,坚持服药。”
“吃药能好吗?”
“如果你期待的好是控制,没有问题。”
“啥叫控制?能正常生活吗?”
“能不好不坏地生活。”
郑青山越走越快,不停看手机。孙无仁越跟越紧,左一句右一句,势必要将‘招人烦’进行到底。
终于郑青山被缠得没辙,靠到墙上认命似的叹气:“当初搁门诊,一句正经的不提。现下我休息,问问问个不停。”
他脸酸唧唧地不耐烦,却真不再走了。坐上台阶,从兜里掏纸笔。
这回孙无仁高兴了,拧拧达达要坐他旁边:“哎我发现你就是整个赖嚎儿的样,脾气正经挺面。”
他屁股刚撂下,郑青山就站起身。往下错了几阶,重新坐下。抻抻裤脚,严肃警告:“你正常说话,别离我太近。”
孙无仁在后头偷偷撇嘴,像一条委屈的比奇堡丑鱼。但也不想继续用腚打游击,便任由郑青山跟他隔了四个台阶。本以为这人掏纸笔是准备开处方,赶紧把他打发走。没想到却是问诊。问得广而深,不仅问陈小燕发病的状态,还会关心她的成长环境。
孙无仁认识陈小燕的时间也不长,只能拣自己知道的讲。
比如她暴躁易怒。出去吃饭,上菜稍微慢一点,就要破口大骂;
比如她挥金如土。给了一万块生活费,三天就花个精光;
比如她情感汹涌。如果自己没接她电话,就会不停轰炸,还会附送辣眼的流泪自拍。
她平时俏皮可爱,嘴甜得要流出蜜来。可一旦触动了某个扳机点,瞬间就会变成小太妹。净捡那最伤人、最恶毒的话来说。比如什么‘希望你被车撞死’、‘你就是个变态’。
有句话叫:长个三九天的脸,生个三伏天的心。
孙无仁发现郑青山就是这号人。虽说语调冷冰冰的,但说话的话都很暖心。关于陈小燕的恶言恶语,他安慰说这并非出自真心。许多患有边缘人格障碍的人,经常爆发出憎恶和愤怒的强烈情绪。但那并不是类似‘酒后吐真言’,而是一种扭曲的呼救:我像被车撞一样痛苦、我是不是不值得被爱、求求你关注我。
而关于孙无仁对江医生的愤懑,他则理性地解释。说因为精神疾病主要靠观察,所以早期诊断总是会变。这并非江医生能力有限,而是医生的时间有限、这门学科的发展有限。
孙无仁托着腮,盯着他后脑上的小发旋:“你说她是不是遗传的?带那个...精神病儿基因。”
郑青山思忖片刻,在小本子上画起来:“我给你打个比方吧。”
孙无仁看不见发旋了,觉得有点不满。弓身拿美甲戳他肩胛骨,细声细气地撒娇:“转过来比方嘛。顺着坐好奇怪哦。”
郑青山一个激灵,噌得站起来。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往下错了两个台阶。他大衣后摆贴了个藏蓝的枫叶贴布绣,一看就是用来补窟窿的。屁股底下垫个大红塑料袋,走哪儿扯哪儿。没有包,拎个米黄的不织布兜子。旧得起毛,还明晃晃印着:双汇风味玉米肠。
顶着这么一套穷酸行头,却仍旧傲雪凌霜的:“第一,面对面是高强度社交行为。第二,我现在是非工作时间。”
他烦得比较委婉,但也足够让孙无仁听懂:爱聊就聊,不聊拉倒。免费服务,挑什么挑。
“你说得对。”孙无仁打了两下美甲,幽幽叹气,“免费的自行车,多要什么脚蹬子。”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终于扭过身来,施舍给他半个侧脸。把本子摊在大腿上,认真地绘着简笔画。
孙无仁这才注意到,那个所谓的笔记本,不过是废资料的背面。a4对半裁,再拿订书针订好。而手里的笔,居然是钢笔。还特么是英雄616。简直梦回小学,一拔笔帽,甩前桌一后背。
钢笔拉出一个棒棒糖,一团云朵。一个小盒,涂黑一侧。
“你提到的遗传基因,就好比这根火柴。”郑青山笔尖在云朵和盒侧点着,“光有火柴,是不会燃的。还要有氧气,并且达到燃点,它才会烧起来。”
“这火柴跟氧气?”孙无仁捂嘴笑起来,“哎妈呀,我还寻思是棒棒糖放屁。”
郑青山瞥他一眼,啪地盖上笔。看样子是放弃对牛弹琴,多美的牛都不行。
“诶!说个乐儿嘛!”孙无仁抓住他衣摆,急中生智地找话,“那有的病,不也说遗传就遗传?”
其实只要他问正经话,郑青山就愿意搭理他。他抽回衣摆,又往下走了两阶,重新坐下。
“有的遗传病,是单基因疾病。”他在火柴边继续写写画画,“染色体上一个基因突变,就会得病。而双相情感障碍,是多基因易感疾病。”
这回轮到孙无仁沉默了。他不知道啥叫染色体,往哪上染色。也不明白郑青山为啥在棒棒糖边上画个钳子。但他不敢问——他说一句话,郑青山就要退两步路。本就占人家休息时间,可别再给撵出境去。
郑青山听他没屁了,猜他是没听懂。思考片刻,抛出对待文盲的杀手锏——简单来说。
“简单来说,有精神疾病家族史,不代表注定会发病。人的情感和思想非常复杂的,不能简化成单纯的化学问题。”他在云朵和太阳的旁边,分别重重画上一个星号,“而精神疾病的关键,也从来不是‘为什么会得病’。而是‘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这句话惊雷一样,炸响在孙无仁耳旁。他把头靠在铁扶栏上,轻轻地来回碾。像是缓解眩晕,也像是忍耐疼痛。
“那你说...人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猜...”郑青山薅着栏杆站起身,声音沉静得像深夜的湖面,“大概是因为既不接纳自己,也不接纳别人。”
阳光透过气窗,大刀阔斧地劈砍在孙无仁脸上。他朝郑青山直直地伸出手,却低着头不看他:“你那张纸儿,能不能给我。”
郑青山犹豫了下,还是撕下来给他。孙无仁接过来,怔望着那根火柴。恍惚间那火柴变得模糊,也变得灼热,好像真要烧起来。
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铸铜像。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老蔫在身后喊他:“喂!到底住不住?”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放羊的呼哨一样。他这才如梦初醒,扭过脸道:“住啊。”
“那走啊,办手续去。”
“不搁这儿住,”他朝后一指,语气里颇有几分得意,“明儿咱上二院,跟这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