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可千万不能哭。男人恨小孩哭。也不能面无表情,男人恨小孩麻木。要低头,要下跪,要认错。要笑着。
要...笑着。
习题册卷成一个筒子。做错一题抽一个耳光,做错一题抽一个耳光。双手遮住脸,又被用力扯开。肿着血的笑,像肉摊上的猪头。
操场上,他走一步,就被从后踹一脚。鞋底磨穿了,呛进许多沙粒,像是踩在钉子上。体育课的学生们齐齐盯他,他嘿嘿地干笑着。风迎头而来,校服吹得猎猎作响。
外墙的石头柱夹着铁栏杆。柱子中间,被从左踹到右,再被从右踹到左。没有悲伤,没有恐慌,只盯着男人的鞋。昨天那鞋拍死了一只耗子,黑血糊在鞋底。脏呀,带菌呀。奶说耗子最埋汰了。
他发了疯似的假笑,听自己的声音像是尖叫:“爸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一定好好考!”
可他还是挨打。等他稍微大了些,男人揍他的时候会拿刀。把他脑袋摁到水池沿,刀横片着,往他脖子上推。
他笑着,抖着,玻璃窗冻出白冰花,被他的哈气吹没一小块。厨房顶柜供着财神爷,蜡烛样的红灯长明不灭。一整夜,厨房都像是泡在血水里。
门响了。男人手里拎着个红塑料袋。
“爸,奶还没回来。”他听见自己说。
男人剜他一眼,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他屏住呼吸,慢慢蹲下去。那塑料袋湿哒哒的,带着一股雪腥。他脱掉袜子,垫着脚溜过卧室,悄悄地去开防盗门。
楼梯间黑得不见五指。死寂中传出一声开门的瘆响。吱嘎——
郑青山猛坐起身。
冬日的清晨黑洞洞的。阳台门缝里,母鸡的脑袋一探一探。
他重躺回去,顺手拉开床头灯。浑身冷汗,心脏咚咚地在耳膜里敲着。什么日子来着?上班还是休息?全想不清楚。
手机嗡嗡响,他伸手一摸。以为是闹铃,却是电话。
“怎衣桑~早上好呀~”
“.......”
“嗯?说话呀怎衣桑?我听到你喘气儿了。”
“第一,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第二,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
“我也不想打扰的。可是喔,火车站那边的早市儿,有卖婆婆丁呢。我正好路过你家门口,咱俩一起去呀?”
郑青山扶着额头坐起来,重重叹了一口气。前段时间他为了躲这男妲己,不知费了多少心力。这两天终于清净了,正以为是放弃,没想到居然是在憋大招——不仅搞到他手机、住址、喜好,还会在早晨五点半‘正好路过’,并且‘诚邀他去十公里外买婆婆丁’。
本以为是个狐狸精,没想到是个蜘蛛精。太能缠了,真让人头疼。
“喂?喂?怎衣桑你听见没?我说早市有婆婆丁儿!”
“婆婆丁这事,你从谁那听说的?”郑青山的声音沉沉的,带着明显的不愉。
这回轮到孙无仁哑火了。吭叽两秒,娇滴滴地吸鼻涕:“你好凶哦。外头真得好冷,我站了半个多小时,脚都冻僵了呢。你要不肯去,那我走好了嘛。”
第17章
早上五点半,北方的夜还蜷着。寒风刺骨,薄雾昏昏。黑暗里零星几个窗格亮着,也是迷瞪瞪的暗黄。小区有年头了,楼都是砖红色。铁门常年大开,黑漆起泡又破裂,不剩几块好肉。
一辆红色保时捷泊在小区门口,像尾冻僵的鲤鱼,嵌进黑洞洞的冰层。
孙无仁坐在车里,手指在方向盘上叩着节拍。眼睛死盯着太阳要升起的地方,或者说,郑青山要出现的地方。
天知道他今天能摸到这里,废了多少功夫。
郑青山这人嘴严得要命,哪怕之前从六院捎他回市里,也只肯让送到二院。他在二院有几个熟人,但没人了解郑青山。最后绕了一圈,还是只能去找陈熙南。那死京巴看着毫无攻击力,实则处处铜墙铁壁。要找他办点事,必须得拿陈氏货币交易——段立轩以前的照片。原本最好,重印也行。
可他俩年轻那会儿,都拿翻盖手机、傻瓜相机,能留下多少东西?给来给去,存货很快就告罄。但有一张大头贴,他是扔也不能够,看也不能够。拿出去重印,更不能够。
照片上挤了四个人。两个女孩在前,厚刘海、烟花烫。虽然夸张,但还有人样。而他俩不知咋想的,造型简直齁得慌。
他长发染成瓢虫花,眉毛半截,嘴唇涂黑。段立轩则剃了个莫西干,做成蜥蜴造型。为了那条尾巴,还留了一指宽的小辫子。
他掐着人中给,陈熙南欢欢喜喜收。举着看了好久,终于把郑青山的v号推给了他。id是手机号码,也算一举两得。可等他再问住址,陈熙南却犹豫了。不说吧,厚礼有点不够谢。说吧,又有点不道德。左右为难半天,模棱两可地道:他走路上班儿,应该住得不远。具体哪个小区不能说啊,反正地上狗屎挺多的。
这下好了,孙无仁不仅满世界找婆婆丁,还得考察哪个小区狗屎多。为此还让美玲做个excel表格,统计小区年限、到二院的步行时间、以及狗屎数量。
年限距离可以百渡,可狗屎数量怎么办?正为难,孙无仁自信满满地告诉她等两天,快递到了就有门了。
美玲还好奇是什么绝世法宝,万万没想到是俩计数器。孙无仁拉着她去溪原各个小区,人眼扫描,人手计数,一泡一泡地数。
本来上班就烦得慌,下班还得去数狗屎。美玲天都塌了,赶紧去跟段立轩告状。段立轩为此还特意找了两个人,来月上桃花跳大神。
鸡飞狗跳了一个星期,终于锁定幸福小区。这里房子老,户型小,满地狗屎,离二院还近。鉴于郑青山单身、没钱、走路上班,这里简直是不二优选。
孙无仁昨天去洗了车,还做了个超显白的酒红金丝美甲。下班去洗浴spa,觉都没睡,狂风骤雨地装点自己。
姜黄长外套,咖色贝雷帽。淡紫眼影,眼下腮红,还精心点了许多小雀斑。在镜子前美半天,觉得自己简直绝世美男女。
可等到了地方,觉得自己更像绝世傻波一。
天还没亮的冬季清晨,守在旧小区的门口。只为了掐着天蒙蒙亮的时候,问他买不买婆婆丁。
五点半,多冒昧的时间。买婆婆丁,多可笑的借口。
可他又能怎么办。见不到郑青山,他多愁善感、寂寞孤单、疲惫不堪、长夜漫漫呀。
孙无仁知道,郑青山是个极难接近的人。像被大雪掩埋的小屋,看不见门和窗户。可同时他也知道,那小屋里的人一定还活着。因为烟囱里还冒着一点炊烟,温暖过路人的脚面。
一只被烧掉半身皮毛的狐狸,在冰天雪地里流浪。踩到这么一点暖和地方,便不愿离开。
它想从雪里挖出一条道。钻进屋里,依偎着灶台住下。也想把屋里的人拽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
听说郑青山没有老家。他是被怎样的一双手带大?有着什么颜色的童年?
听说他没有成家。他谈过几场恋爱?是如花开花谢般圆满,还是锈在胸口般遗憾?
听说他聋了半边耳朵。这残缺是来自一场荒唐的争执,还是某个痛苦的意外?
有关郑青山,孙无仁想问的实在太多。就算不贪图那些沉重的过往,只是眼前的点滴也好:昨晚睡得咋样?做了啥梦?工作受没受气?哪怕仅仅是‘今儿午饭咸了’这种鸡毛蒜皮,他都想悄悄拾起,藏在裤衩的夹层里。
动心不稀奇,好感来得也容易。可孙无仁觉得自己这个上头劲,好像是要发疯病。
疯就疯吧。人生短短几十年,能遇到几个让自己疯的人?就算被郑青山确诊有病,那还能住二院里呢。
本来他都做好心理准备了。挨呲儿、被挂、被120拉走。可没想到,郑青山居然答应了。答应得干脆利落,钉子似的一个字:去。
这回孙无仁又美上了。看来男神虽说躲他,但到底不烦他。不仅不烦他,还有点宠他。
挂掉电话,他赶紧拿包补妆。特意拿粉饼压了下嘴唇,拿腮红刷两下手背。装一朵‘冻得手发红、嘴发白’的柔弱大白花。
正准备下车预演,就见雾里摇晃出一辆蓝绿的小三轮。车主穿着破烂的棉工服,戴着个老款飞行帽。两个毛耳朵在寒风中扑闪,带着一点生活的心酸。
孙无仁心情好,心也跟着软。暗自感叹,大爷为了生计也不容易,这么早就出去捡纸壳子了。那三轮突突到他跟前,摁了两下喇叭。他以为自己挡道了,还往边上让了让。没想到三轮并不走,还使劲冲他摁喇叭。
孙无仁来烦气了,放下车窗呲儿道:“干哈啊嗡哇的!骑个三驴蹦子还牛逼上了。这不都让了,走你的呗!”
大爷拉下围巾,露出脸来:“早上好。”
孙无仁愣了半天。看看他的大棉袄二棉裤,又看看他的柴油坐骑。觉得自己眼角膜有点刺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