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完犊子了。他想着,没跑了。这回彻底栽了。
  可已经收不住脚了。他就这么提溜蒜挂地,一瘸一拐地朝郑青山走。踩着脏兮兮的雪疙瘩,远看那升起来的日头。鸡蛋黄似的,从树梢往下滴答。
  被火燎过的瘸狐狸,带着一身糊腥气。拖着血丝糊拉的筋骨,哼哼唧唧地,要往豆豆龙的怀里挤。
  郑青山从兜里掏出个大红塑料袋,把那些块八毛归拢到一起。刚要转身,被一把抓住了小臂。
  “别气了。”孙无仁伸出通红的手,指指一旁的筐,“我买俩小鸡儿送你。”
  筐上盖着旧棉被,里面挤满彩色小鸡。劣质的浓颜色,像圣诞节过后,垃圾袋里扔的泡沫彩球。瑟缩着,摇晃着,痴呆着。偶尔两只有点活气儿,也是嘁嘁哀鸣着。
  郑青山望了会儿,皱起眉叹息:“这种养不活。”
  “挑俩吧,我能给你养活。”孙无仁说。
  郑青山怜爱地看着小鸡,依旧摇头:“第一,这都是孵化场甩出来的貂饵,没打过疫苗。第二,尾巴还没长出来,太小。第三,毛孔都让颜料堵死了,活不了。”
  孙无仁蹲下身,手把着筐边。舔着干裂的笑唇看鸡仔,毛尾巴在大衣地下唰唰地摆:“哎,要不咱俩打个赌吧。我要能养活一天,咱就当一天朋友。”他抬起脸看向郑青山,弯着一双淡紫色的狐狸眼,“真没旁的意思,就觉着你有学问,乐意听你唠嗑。你要不嫌呼我,就别老躲我了,成不?”
  郑青山看他一眼,似要分辨他是胡闹还是当真。可眼神才一对上,又被烫到似的移开。他低头推了下眼镜,没说话。
  这一闪而过的迟疑,孙无仁全看在眼里。这沉默似乎远胜于任何情话,心里一阵阵地颤麻。
  他闭起眼睛,大爪伸进筐。尖长的红指甲,在鸡仔的身上轮番点着:“小、锅、炒、豆、越、炒、越、臭!嘿!就你了。”
  睁眼一看,粉红色。他摘下贝雷帽,把小鸡兜进去:“嗯,你就叫臭大粉吧。”说罢笑着朝郑青山招手,“来呀,你也挑一只。”
  郑青山仍旧摇头。孙无仁抓住他手腕,把他薅下来:“哎呀,你信我一把。”
  郑青山犹豫片刻,还是摘掉了手套,爱怜地在筐里摸了摸。
  孙无仁绕道他背后,伸手捂住他眼睛:“来了啊,咳咳!从前有座山儿,山儿里有座庙,庙里有个...缸,缸里有个盆儿,盆里有个碗儿,碗里有个匙儿...”
  全国人都知道,山上要是有座庙,那庙里铁定是有个老和尚。怎么能有个缸呢?缸就算了,还他妈是个俄罗斯套缸。
  孙无仁摸到郑青山渐隆的眉心,急中生智地话锋一转:“匙儿里有块右(肉)!快抓!”
  郑青山一紧张,右手一把攥住。运气不错,竟是没染色的原生小鸡。
  “你手气真好,这个紫腚(指定)能活。”孙无仁伸过帽子,把那黄鸡兜进去,“嗯,那你就叫...”
  郑青山以为他要说‘黄大右’,或者‘黄紫腚’。结果就见这人拿美甲点点鸡仔脑袋,狡黠一笑:“你就叫斧妹儿吧。”
  郑青山不懂为什么取这个名,暗自琢磨半天。直到孙无仁付了钱,抱着那俩鸡仔往斗里钻,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叫斧妹儿?”
  “因为啊——”孙无仁重重靠到他背上,抬起喇叭道,“我见青山多斧妹儿(妩媚)!”
  路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郑青山脸腾地红了。一脚油门窜出去,歪歪斜斜地往马路上拐。
  孙无仁搂着那两只小鸡,发出阵阵鹅叫。等红灯的空挡,这才停下笑。
  “这么大点儿,能吃小米儿不?”他有点得意忘形,决定再往前迈一步,“哎,你奶养过没?咋喂的?”
  郑青山没吱声。孙无仁扭过头,只能看到他呼出的一团团白气。他以为郑青山没听见,又拧到他右边重问一遍:“哎,你奶咋养小鸡儿的?”
  但回应他的,仍旧只有发动机的轰鸣。一直到家,郑青山都没再同他说一句话。无言地把他撂到门口,径直突突进了小区。
  孙无仁臊眉耷眼地回到自己车里,为故作聪明的试探后悔。看来郑小山这人属秧歌的,走三步就得退两步。
  惆怅地叹了口气,捞过副驾驶上的帽子。本想看看两人的友情结晶,结果发现只有斑斑屎星。
  “哎我滴妈呀!你俩知道这帽子多贵吗!”孙无仁心疼自己的帽子,拿美甲挨个戳脑壳,“两块钱一个的破货,急眼我给你俩穿起来烤喽!”
  咚咚。车窗被敲响。郑青山弯在副驾那边的窗外,拎着一个无纺布袋。孙无仁惊喜地手忙脚乱,也不知道是开门还是摁窗。那俩鸡仔闭着眼睑,在他腿上颠来颠去,好像随时要归西。
  郑青山拉开副驾的门,把塑料袋放到座椅上。
  “我奶不太会养鸡。你照我的法子吧。”他鼻头人中冻得通红,显得上嘴唇更翘了。清纯娇憨,像从雪地里钻出的羊羔子。
  “第一,鸡苗怕冻,记得放暖气边上。第二,我给你拿了鸡粮,直接撒里。第三,另放个碗,温水兑红糖。”
  孙无仁拎过袋子,娇俏地隔空拍他:“矮油~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呢!”
  “不会。”郑青山别过脸,眼神有点闪躲,“我跟你打赌了。”
  说罢关上车门,小跑着走了。孙无仁隔着玻璃望他背影,无意识地咬中指。
  等回过神来,指头侧边俩大牙印儿。也顾不上细瞅,美滋滋地扒拉礼物。里面装着一大袋鸡粮、半手心红糖、一个老式热水袋、一兜婆婆丁、还有一个...喇叭。
  引擎发出一声尖叫,像是一声‘哎妈呀’。红色保时捷刨出一阵白烟,弹进熹微的晨光。
  第19章
  婴儿篮似的小草窝,盖着厚厚的棉垫子。掀开一角,露出两只小鸡。一只奶黄,一只亮粉,闭着眼睑唧唧叫。
  “哇,好可爱喔!”陈小燕说着,就想上手摸。
  孙无仁正拢着热水袋,赶忙抬手拦截:“哎哎哎!埋汰!”
  “没关系,小鸡仔不邋遢。”
  “我说你手埋汰!全菌。”孙无仁翘着兰花指盖上垫子,又别过脸去打了个喷嚏。电钻似的擤完鼻涕,哼唧着嫌弃,“人家小鸡儿上午刚打完疫苗儿,这会儿还没起效呢。”
  陈小燕皱起鼻子,讪讪地收回手。过一会儿又气不过,缩起肩膀、翻着白眼学他大舌头:“小鸡儿桑午刚打完疫苗儿~这会儿还没起效儿~呢~”
  她不太会儿化音,‘儿’要单独才发得出。她笑话孙无仁,孙无仁也笑话她。俩人互相模仿犯贱,直到一方口水冲线。
  陈小燕吸溜了两声,一屁股坐回椅子:“叼,还以为你买给我的。”
  “哎妈可快拉到吧。懒得定眼子挑蛆,蟑螂你都养不活,还养小鸡儿呢。”孙无仁掏出保温杯拧开,鉴香似的闻了闻。但他鼻子不通气,闻也白闻。最后轻嘬一口,在椅子里陶醉地呃了一声。
  “你饮的咩?”陈小燕凑上来,也要拿他的保温杯,“我尝一口。”
  “呿!彪的呵的,看不着我感冒了?”孙无仁抬手挡开她,玉露琼浆似的拧上,“再说这怎衣桑给我的红糖,你尝什么尝。去问问护士,怎衣桑啥时候回来。”
  “问三遍啦!”陈小燕比划一个ok,在他脸前来回晃,“你真有够烦诶,烦过梵蒂冈。”
  “你个小没良心的!”孙无仁伸手扯她脸颊,拉得像一块黄豆糍粑,“收钱的时候,就谢谢辉姐,辉姐真好。让你多跑两趟腿,就烦过梵蒂冈?”
  陈小燕拍着他手背,指着墙上的日历转移话题:“诶辉姐!我发现你挑逗郑医生近两个月!破纪录啦!”
  “别乱说啊,”孙无仁松开手,捋了下头发,“人家这是正经追求。”他今天在卷发里抹了亮片啫喱,拨起来闪得像美人鱼尾。
  “不是吧!”陈小燕捂住要闪瞎的眼睛,从指缝里看他,“你想和郑医生拍拖?”
  孙无仁噘了下嘴,不情不愿地纠正:“是追他当朋友。”
  正说着话,郑青山打外面路过。孙无仁俩眼唰地发出激光,抄起桌上的小喇叭喊:“怎衣桑!”
  那是个玩具喇叭,做成大红嘴唇子形状。又扩音又变调,哇啦哇啦的。
  郑青山刚要回头,被一家属叫住了。便站下脚,背对这边和人说话。十秒过去了,十五秒过去了,十八秒过去了,居然还没唠完。
  孙无仁盯着他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来回扫了好几遍,终于逮着别扭地儿了——双手插兜。
  郑青山从没有插兜站的习惯。那双手都是规规矩矩贴着裤缝,拇指在食指侧一搓一搓,带着点局促的可爱劲儿。
  再一细瞧,瞅见他裤脚湿了一片,头发里也隐约泛着汗光。
  这回孙无仁彻底坐不住了,抻长脖子叫唤:“怎衣桑~伦家也有话讲~怎衣桑ang~~ang~”
  他感冒还夹嗓,再被电音一转,像只正被宰杀的大鹅。叫唤了几声,那家属就识趣地结束对话,让郑大夫赶紧处理急性病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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