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没事。”他挤出声来,呼气里带着陈腐的腥气,“等我会儿...”
孙无仁猛闭上眼,后仰着倒抽一口冷气。随即肩膀倏地塌下来,颤巍巍地将那口气重吐出来。
头上的皮大衣啪啦啦地拍打,像顶小小的帐篷。帐篷底下,两颗脑袋互相依偎。喘鸣渐未,只剩打嗝和嗳气。一阵阵轰隆,满脸的眼泪鼻涕。
孙无仁手肘支在雪地里,左掌垫着他后脑。一遍遍给他擦脸,揉胸口。最后抓起他缠满绷带的右手,从毛衣下摆塞进去,隔着保暖衣按在胸口捂着。
世界正在分崩离析。他只有他,他也只有他。
他脸颊紧贴着他冰冷的镜腿,温热的颈窝抵着冰冷的额。手心下混乱有力的心跳,是这茫茫天地间的唯一的锚。
第22章
郑青山本想打个导航,奈何手机不争气。暴露在室外时间太长,点开死屏,重启死机。最后还是从钥匙上卸下来个小手电,两人依偎着这点光往前走。
黑透的夜晚,雪只在那一小块光里显形。像一只只白蛾,扑棱棱地飞进火。
他不问询,他也不解释。就这么黑着,冷着,相依着。
有光的地方是白色,没光的地方是黑色,每一步都得摸索着。他不小心踏空了,他胳膊铁箍似的一收。
郑青山僵了下,到底没挣。孙无仁这回搂得更靠下些,半边脸埋在他兜帽上。那假毛正扎着眼皮,却丝毫没有触觉。反倒是手心底下,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服,竟能清楚觉出那截腰肢。随着步伐轻微地拧动,像冰层下的一股暗流。
“到二院了。”郑青山说着,手电晃了一圈,“东门。”
红色保时捷泊在院门口,上下都积了厚厚一层。在灯光下一晃,像冰箱里奶油蛋糕的草莓切片。马路牙子和车之间的缝隙被雪填满,一脚下去都能没到小腿肚。
车门砰地关上,将风雪隔绝在外。拨开车内灯,好似在山洞里燃起篝火。世界陡然安静,只剩彼此的喘息。
郑青山摘下起雾的眼镜,从领子里扣出一大块雪。怕弄湿人家的车,摸索着开车门。
还没等研究明白,一条毛茸茸的珊瑚绒毯兜头罩下。彩印着一个个大红嘴唇子,铺天盖地亲过来。
孙无仁隔着毯子搓他。从脖子到头发,跟搓苞米棒子似的。末了还使坏,在耳朵上揪了两把。郑青山闪了半天没躲开,索性一把扯下来。
冷不丁就撞进一双笑眼里。睫毛上的雪沫像是化进了瞳孔,在灯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郑青山把毯子翻了个面,偏过脸塞回他手里。
孙无仁接过来擦头发,顺便给手机插上电。停电似乎只是小规模的,流量数据还能用。顺手点开朋友圈,想发一条寻崽启事。没想到第一条,就是陈小燕的状态。
一张自拍,两个女孩。磨皮开得堪比画皮,但依稀能认出来旁边那个是朱朋朋。桌上摆着个大砂锅,热气腾腾。配文:乱炖真好吃。可怜/可怜/可怜。
孙无仁翻了个大白眼,评论了一串朝下的拇指:“找着了。搁你们那个护士,叫朋朋的啊,她家。”
“那就好。”
“好个屁。命差点搭进去。”孙无仁扭过脸咳嗽了半天。想摸纸,发现刚才都给郑青山用了。只好拿浴巾揩着鼻子哼哼,“老大不小了,为人处世没个章程。一天到晚祸祸别人儿的好心,回头还嘚嘚没人惦记。”
“哎,你不能拿大人的尺子量小孩儿。何况还生着病。”郑青山重新架上眼镜,轻叹了口气,“很多事儿也不是她想那样,是只能那样。”
嘴唇被风吹得发硬,一说话就迸裂,顺着往下淌血。他抬手抹了下,没看到纸巾,便把血攥进掌心。
孙无仁掐住他腕子,拿毯子给他擦手:“行了,你也没好哪儿去,就祸祸自个儿能耐。”用罢刚要扔后座,被郑青山扯住了。
“我拿回去洗了吧。”
“洗什么洗,全我大鼻涕。撇了。”
“撇了白瞎,”郑青山扯过来,放在腿上折,“还好好的。”
孙无仁斜眼珠瞧着他,抿嘴笑了下。浅浅的一个笑,有点无奈,有点嗔怪,还有许多的怜爱。而后不再说话,轰起车子往幸福小区开。
死寂的雪夜里,引擎显得格外伶仃。小红睁着疲惫的黄眼睛,勉强劈开前方一小片风雪。
幸福小区也在停电范围内,黑麻麻一片。孙无仁方向盘刚要往里打,郑青山说:“就停这儿吧,里头不好走。”
“那我送你到家门口。”他解开安全带,咬着皮筋扎头发。
“你家远不远?”
“今儿回店里,”门一开,冷风轰地就拍进来,“能近点儿。”
“手机揣上吧。”
“没事儿,我眼睛好着呢。多黑都瞅得见道儿。”
“揣上吧。”郑青山拔掉他充电的手机,拄着驾驶位递出去。孙无仁定定看了他半晌,还是接过来揣进大衣。
两人再度走进风雪,却已经没了方才的狼狈。雪片子也软和了,不再凶狠地围剿过来,慢悠悠地往身上蹭。
郑青山打着手电在前,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孙无仁踩着他的脚印,心里默默背着路线。
正全神贯注地数着步数,前头突然冒出来一句:“别走了。”
他右脚悬在半空,反应了好半天:“不走...还能住你家呀?”
“你不嫌弃的话。”郑青山迈进楼洞。跺了两下脚,震落鞋面上的积雪。
“没事儿。”孙无仁揩了下鼻子,声音在风里打飘,“我那个,车油箱,开开得回...”
郑青山没再说话,把手电光打在他脚前。昏暗里看不清脸,但那身板的轮廓,不再如往常般冷硬。
那光圈就跟长了钩子似的,把孙无仁一寸寸往楼洞里拽。他贴着郑青山的脊梁骨往上爬,清晰地听见大衣摩擦的沙沙声。
他知道郑青山不烦自己,但似乎也不烦别人。豆豆龙对所有人都宽容,同时也冷淡。像一个高高的城门楼子,我不出去,你也别进来。
可他没想到,这个总把人推八丈远的郑青山。竟会在明知他是同的前提下,主动让他进家门。
人是多难懂的生物呀。狗摇尾巴是真欢喜,猫趴你膝是真踏实。人呢?冲你微笑的时候,可能正琢磨咋算计。冷哼着背过身去,兴许也只是耳根子烧透了。
孙无仁回过味儿,心里又酸又紧。跟郑小山,他乐意拿热脸贴冷灶,甚至还贴出些贱呲呲的趣味来。可要是哪天那灶台忽然冒出火星,他反倒不知道咋的好了。
脚下磕了个趔趄,胳膊被稳稳托住。
“忘了告你,这有一截台阶砌高了。”郑青山的声音被楼道合着,格外地温柔动听。
“哎呀,你别回头呀!”
“怎么了?”
“没怎么,快走吧。”孙无仁故作嫌弃地道,“你家楼道儿骚哄哄的,好像谁尿这儿了。”
郑青山住在三楼。门一开,屋里也不比楼道暖和。孙无仁正弯腰脱鞋,头皮忽一紧,像被钉子楔了。他俩手捂住脑袋,倒靠在玄关墙上:“啥玩意儿?!”
“呿!”郑青山拿脚蹚了下,弯腰捞起个东西,“门口有拖鞋。”
黑暗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个东西在唰唰地跑。啪嗒啪嗒,呼啦呼啦。随后是敲击铁皮的声响,铛铛!铛铛!
那大抵是宠物,但绝不是什么小猫小狗。孙无仁猛然想起陈熙南养的臭黄蟒,心头咯噔一声响。
要不咋说当医生的都不是一般人呢。这郑小山瞅着浓眉大眼,可别搁屋里养猛禽啊!
估摸上辈子是蛇,孙无仁这辈子最怕能飞的。尤其是鸟类,处处都让他犯欢乐谷。尖锐的喙,过细的腿,转轴似的脑袋上,两个没有神情的、冰冷的眼。尤其那层白眼睑,一眨一麻咧。不说老楞秃鹫猫头鹰,就哪怕是臭大粉和斧妹儿,他睡觉前都得把纸壳箱拿东西压上,怕它俩半夜往外飞。
他换上拖鞋,摸着墙往里蹭。一阵燃气灶的滴滴声过后,屋里陡然亮起一团暖光。
借着烛光,终于看清了那精灵爱宠。被关进靠暖气片的铁笼,正铛铛地啄门。
的确是猛禽,特猛一禽——大肯德基。
浅棕花,黑尾巴,肥得像颗球,还穿了个红毛线背心。那背心估计是拿什么改的,破破落落,缝着乱糟糟的黄线。
孙无仁暗自松了口气。鸡鸭鹅的吧,毕竟是食材。虽说不稀罕,也不至于膈应。
“你这大鹏金翅雕养挺好。”他走上来,看郑青山在大瓷盘上积蜡泪。
“就养活了这一只。”他放下蜡烛盘,打着手电筒去卧室,“你先洗个手,我去换衣服。”
他前脚刚走,孙无仁就平地打趔趄。不小心踢了鸡笼一脚,金翅雕的水碗都洒了。他又赶紧拎起墙角的墩布,哐哐一顿拖。
一边拖,一边满脑子跑火车。
老天奶,睡衣诱惑来这么快?郑小山是什么派?纯棉派?真丝派?亚麻派?法兰绒派?化纤派也行,他不怕静电。这右眼皮咋还跳上了?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别是自己真没把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