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风来时是滚烫的拥抱,离去时带走一层薄汗。骑着热灼灼的自行车,脚下是踩空的链条。
  隔着两层布料,他能觉出另一颗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视野里只剩一片晃动的,奶白色的光。像老蜂蜜上面结的那层白霜。
  一动也不能动了。
  他想唤他。却不知道叫什么好。
  不能叫‘孙无仁’,他们的关系已然迈过了名字的边界。
  也不能叫‘孙双辉’。孙双辉是啥样人,他还不认识。
  更不能在这叫‘小辉’。这一声出去,怕是要彻底完蛋。
  微凉的手钻进来,往曲骨穴去。郑青山攥住那腕子,狠心推了把他胸口。
  孙无仁被推一怔,眯眼瞅他老半天。又傻乎乎地咧嘴乐了,拿拇指摁他人中:“今儿挺真啊。”说着还拿美甲抠抠他鼻孔,“连鼻毛儿都齐整。”
  郑青山脸一黑,再度打掉那只花里胡哨的爪子。
  没有力气,干不了精神科大夫。这两掌下去,狐狸眼清澈了,甚至还带了点土狗的愚蠢。
  宕机了几秒,砰地躺回去。那头金卷毛露在外面,像条心虚的大尾巴,一点点往被里缩。
  郑青山这会儿也开始犯嘀咕了。戴上眼镜,掀开被子看看床单,又往垃圾桶里瞄。憋了老半天,才磕磕巴巴地问道:“我昨儿喝多了。没,没欺负你吧。”
  孙无仁正在被窝里懊恼地咬手,听到这话心里一紧。抻出半个脑袋,回头瞅他后背。
  “你说啥?”
  “我不是想赖账。”郑青山背对他坐到床沿。推了两下眼镜,手掌来回搓着大腿,“我就是担心,怕...伤害了你。”
  “啥伤害?”
  “就是...咳,那个。”
  “哪个?”
  “就...就你刚才做的那个!”郑青山忽然急眼了,严肃地说教起来,“你要是出血了,得赶紧上医院。拖久了会变慢性,要动手术的!”
  孙无仁看了他半天,拄着胳膊凑过来。想碰碰他肩膀,半路又作罢了。手指缓缓收紧,攥成一个无处可挥的拳头。
  欺负。伤害。出血。手术。
  这些词儿...他咋那么陌生呢。这事儿难道不叫亲热、快乐、嗨吗?
  曾经,他是多渴望了解郑青山呀。像要掰开一个热气腾腾的粘豆包,偏要看看里头是红豆还是溏心。
  可现在他怕了。他生怕再多知道一点儿。
  “放心吧,啥都没有。刚才我是睡懵了,做了点不着调的梦。”孙无仁笑了下,声音有点沙,“你要过意不去,就拿两块钱水费吧。冲二十来回,楼下还寻思我家改公厕了。”
  郑青山从镜腿后瞥他一眼,抿了下嘴唇。拿起毛衣想穿,瞅见前襟上干巴着几块污渍。
  “别穿了,全吐埋汰了。”孙无仁薅走他的毛衣,拎着往外趿拉,“我给你放点热水,先洗洗吧。”
  第39章
  浴缸上那扇方窗,透进乳白的晨光。缸里浮着淡紫泡沫,夹杂细碎干花。
  熟悉的兰花香。厚得像熟透的芒果掺菠萝,酿成黏糊糊的甜酒。郑青山摸了摸侧脖颈——今早的吻还湿着,如同昨日的痛还烫着。
  门被敲响。隔着层半透明的水晶浴帘,他看见孙无仁进来了。
  “我给你拿了身衣服,搁这小筐里啊。”
  “谢谢。洗完还你。”
  “不用还。”孙无仁伸手进来,递给他一杯温水,“本来就给你备的。”
  郑青山接过去,没吱声。孙无仁也不说话,坐到了马桶盖上。
  水晶浴帘压印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和水汽缠成一团。帘后人影模糊,隐约看到一双脚擎在缸沿。从脚踝处交叉,像美人鱼甩出的尾。
  “水热了?”孙无仁问。
  “刚好。”
  “昨儿喝了多少?”
  “七八两吧。”郑青山抿了口温水,带着点蜂蜜的甜味。
  “你知不知道,那吕成礼是什么东西?”孙无仁声调猛地拔高,又强压下去,“我要不接你...”
  “我知道。”郑青山打断他的话,抬起手拄着脸颊,“很多事也不是我想那样。是只能那样。”
  “我说到底啥事儿啊?”孙无仁不再看帘上的影,转而去看缸边那双镂空的灰拖鞋,“吕成礼能办的,我就办不了?”
  水杯撂在浴缸上,轻轻一响。鱼尾潜入水面,波纹在帘上晃。
  “我知道吕成礼为什么帮我办。”水珠滚过帘子,扯出泪痕似的竖线,“你呢。你为什么要帮我办。”
  孙无仁先是一怔,随即他的眉毛红了。红得火烧火燎,太阳穴也跟着拱起细细的青筋。
  他扯了一截卫生纸,拧开水龙头打湿。开始擦洗手台上的镜子。
  水痕流过,镜子里那张脸碎了。
  他使劲擦,不放过每一点污垢,却唯独不肯看镜子里的自己。摩擦的吱吱声回荡着,正好够填两人之间的沉默。皂垢模糊了他的倒影,越擦越泥泞。他踩开垃圾桶,把湿纸团啪嚓撇进去。
  “你说为什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就是街边的狗,瞅我一眼都知道咋回事。”
  “我不是街边的狗。”郑青山严肃的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不会靠猜,来决定要不要往前迈。”
  水龙头关上了。只剩滴水声。哒,哒,哒。
  孙无仁没再说话,擦干手出去了。拖鞋底蹭着潮湿的地砖,发出细微的呲啦声。
  缸尾的烛光抖了两下。郑青山把半张脸浸到水里,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帘子哗啦一响。一小盆君子兰,从缝隙里被伸进来。
  “开得好不?”孙无仁问。
  长剑似的叶子绿得发亮,从威武里爆出一簇橘红的花。轰轰烈烈,像一团火焰。
  “好。”
  “你就当我是这花儿。”孙无仁轻晃了下盆,那簇花也跟着摇头,“摆你跟前儿,也就敢让你瞅瞅叶儿,瞅瞅花儿。可你非得要抖搂我的根...”
  花被撤走了。帘子后的金发垂落着,像一捧残败的兰叶。
  “那我也怕。”
  “每朵花都有根。”
  “我的更埋汰。”
  “为什么这么说?”
  孙无仁抱着那盆君子兰,蹲在帘子外面。热气蒸腾着,像一片孤独的雾。
  “行。”他扯出个笑,可没到眼底就冻住了,“今儿就唠点灵魂磕儿。”
  他站起身,把那盆君子兰放到水池里。抬开一点水龙头,转着圈地小水慢浇。
  “你知道我早先是干什么的?”
  孙无仁本来的音色,对男人来说都过于低沉。像地窖里倒塌的缸,闷闷地往人心口压。
  郑青山没说话。
  “陪酒的,卖笑的,坐台的。成天坑蒙拐骗,要钱不要脸。吕成礼说的没错,我真亲过人家鞋。为了五千块钱。”
  看我这样的人,你还敢不敢要。
  “换了招牌就是新店。”帘后传来轻轻的水声,还有郑青山那淡淡的口气,“不必总想旧时的买卖。”
  窗外响起焦躁的车喇叭。被风扯得稀碎,铛铛地往窗户上砸。
  “还有呢。”孙无仁又扯了截卫生纸,垫到脚下剪起趾甲,“我家祖传精神病儿。我爸武疯,我姐花疯,我妈抑郁症儿。”
  他说一句话,指甲刀就响一下。咔。咔。每一声都脆脆的,短短的。
  “我说不定也有病,哪天就发大疯。光腚满街跑,半夜趴窗口嗷嗷叫。”
  外头的喇叭声停了,变成哗哗水声。郑青山坐起身,抱住双膝。把脸靠在交叉的手腕上,隔着帘子看过来。
  “这样的家...真不容易。”
  孙无仁剪趾甲的手停了。
  甲是人的鳞,生来就预备着磨损。走路磨趾甲,干活磨指甲。可现在它们被齐齐剪断——因为磨损,已经不体面了。
  孙无仁把甲屑包裹起来,扔进垃圾桶。
  “对了。”他突然拍了下手,像是想起什么天大的好事情,“我还犯过法,蹲过笆篱子。”
  “为什么?”
  “打人。”他敞腿坐在马桶盖上,隔着帘子张牙舞爪,“七八个,全揍急诊了。”
  “为什么打人?”郑青山又问。
  “那会儿浑,啥都忍不了。”他用脚尖撩浴缸边的积水,水花亮了一霎,又落回鞋面。“可能犯精神病儿吧。欠电。”
  浴室重新静下来。水汽贴在帘上,藤蔓的叶子被压得变形。隐约能看见后面的人影。头的轮廓,背的曲线。
  孙无仁突然慌了,倾身要摸帘上的叶。
  “他们是不是...”郑青山清了下嗓子,声音有点闷,“挤兑你了?”
  手僵在半空,又悻悻地放下。孙无仁一屁股坐回马桶盖,仰靠在水箱上。等了半晌,他自暴自弃地道:“我身上全疤瘌。”
  “我知道。”
  孙无仁扑腾起来,俩脚孩子似的跺着。忽然他低声怒骂一句:“你知道个屁你知道!”说罢他猛钻进帘子,恶鬼似的撞到郑青山脸前。一手掐他下巴,一手扯下自己的毛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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