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美玲和他对视一眼,小跑着退场了。孙无仁转过身,随手把花环扔到一边。
  “我搭档累了啊,我单独给大伙儿整一个吧。”他捋了把头发,抬脸朝着dj道,“切歌!切那个《天下有情银》。祝17桌的大哥,赶紧找到有情银,妖三妖四!”
  第51章
  “我要跟孙老板,一生一世!”
  蓝紫色的灯光里,一声脆响贴着地面炸开。冰块四散,酒液飞溅,玻璃碎片扎进乱蓬蓬的鞋带。
  附近的服务生在传呼里叫保洁:“5号桌杯子打了,来扫一下。”
  孙无仁还站在舞台的追光里。嘴角弯着,眼角却立着。嗓子吊得老高,吹得麦克风直破音。
  “这大哥嘴儿真甜。可咱心里有人儿了。你就说这事儿咋整吧。”
  一排排的鬼影,在黑暗里抻长了脖子。黑制服的保洁拎着簸箕和扫帚,穿过嘁喳过来扫玻璃。
  郑青山愣了半晌,才低头看自己的脚下。下意识地弯腰要去捡,被保洁抬手拦住了。
  “哎先生。”
  他往后稍了半步,脚下传来细微的咔嚓声。耳朵像是被塞住了,听什么都隔着一层。哄哄嗡嗡里,背后传来一声叫嚷。
  “再来一个!”
  郑青山回过头,看见沙发上一张蓝紫色的脸。突兀地浮在昏沉中,好似从水里翻上来的鬼。空荡荡的眼眶里,眼白冷森森地逼过来。
  郑青山走到吕成礼面前,沉默地俯视他。
  “怎么了?”吕成礼翘起二郎腿,鞋侧砍在郑青山的小腿上,“早些年我认识他那前儿,给一百块蹦五分钟,随叫随到。搁厕所都能跳。这边拉屎,那边看跳舞。”
  灯光暗了一瞬,又沸腾着翻起白沫。音响炸着dj版的《天下有情人》,郑青山扭过头看向舞台。那人淹没在白光里,空气里的灰尘如纷飞的雨。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吕成礼薅住他手腕,狠往下一扽。咬牙切齿地道:“重新选边儿!”
  郑青山被他扽得往前一倒,单膝跪在他膝盖间的沙发沿。
  舞台上那双长腿落地,嗒的一声响。
  “选边儿.....不,”郑青山使劲往回抽着手,“吕成礼,你不是一个选项。”
  “我不是选项?”吕成礼死死地攥着他,另一条胳膊朝舞台指着,“那他是吗!”
  “他也不是。”郑青山一字一句道,“他是答案。”
  吕成礼眼珠嘶地缩小了,眼白向上涌着。随后高高地挑起眉毛,缓缓陷出一个阴笑。
  “呵。青山,你太让我太失望了。”
  他拼尽全力整死出,试图掌控郑青山。正如当年收拾张青山。
  一样的手段,一样的话术。可这一回,人家连眼皮都不带夹他一下了。
  稀罕?没有。听话?没有。豁出去?更没有。连急眼都不稀的,就剩那么点的可怜见儿。
  郑青山认识吕成礼小17年,清楚这人的老底。
  吕成礼他爹,不是亲的。他后爹和他妈当年婚外情,事发后各自离了。那时他妈怀了他小妹,前夫奸夫都不认。他亲爹还一口咬死他也是野种,死活都不要。后来他妈生下了小妹,拿着亲子鉴定去找他后爹,俩人这才领了证。
  后爹当年相当有钱,所以吕成礼打小不缺吃穿。可他在家里的地位,还不如那缸热带鱼。
  记得有一年父亲节,吕成礼在文具店买了一个陶瓷杯。杯子上印着几个艺术字:我爸是超人。
  他后爹收到那个杯子后,只是轻蔑地笑了下:谁是你爸?
  对后爹,他是野种、外人、可预见的白眼狼。对亲妈,他是原罪、黑历史、甩不掉的拖油瓶。
  他从没有得到过来自父母的疼爱和认同。而这些,恰恰是孩子得以自尊自信的养料。
  他没有,他就在外头找。一旦没人理,就产生自恋暴怒。见不得别人好,啥都得争。幻想自己拥有特权,输了就发疯。
  “你不是对我失望。你是可怜你自己。”郑青山口气淡淡的,就像是在谈论天气,“可怜自己没人爱。”
  这句话像一把锹,铲开了恶鬼的旧坟头。
  “我去你妈的!”
  吕成礼扯着郑青山的手腕,一把掼进沙发里。拿膝盖压着他肚子,掐住他脖颈。
  附近的服务生看见了,默默背过身去。
  繁复璀璨的水晶灯,冰溜子一样扎到脸上来。喷着酸腐酒精味的脏话,每一个词的缝隙里都生长着菌丝。
  “我算发现了,就是不能对底层人太好,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我没人爱?老子想要啥样的没有!”
  “你以为我是怕你被内人妖搞了?草,随几把你便儿。”
  “但张青山我告诉你,”他凑到郑青山的脸边,两片薄嘴一张一合,“你当初为我挨那回打,不能再为第二个人挨!”
  郑青山死死抠住他的手,整张脸因缺氧而紫红。
  “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你...”
  “你他妈闭嘴!”他使劲往上一控郑青山的脖颈,迎头相撞。
  郑青山闷哼一声,从沙发滚落下去。他匐在地上干呕着,稀稀的鼻血迅速往下淌。
  服务生扭头飞速地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走了。旁边卡座刚才还是热热闹闹,忽然变得寂静无比。
  耳畔是《天下有情人》,一句一句唱着爱。蓝紫的灯点来回晃着,舞鞋蹭着台面,吱吱作响。
  吕成礼坐到了茶几上,皮鞋蹬着沙发。半晌又抽了几张纸,伸手去给他擦鼻血。
  郑青山猛地拍开,呼呼喘着粗气。吕成礼恶鬼似的瞪着他,却忽然顺着面颊淌下两行眼泪。
  “我心里有你。那三年,我是真的。”他没头没脑地说着,“就是后来看了太多东西,忘了你几年。”
  郑青山没吱声,抬胳膊拿袖子抹着脸。
  “我记得那天,张萍叫的救护车。你站起来,扶着墙根儿自己走出去的。就这样,抬着胳膊抹着脸,哭着走出去的。”
  郑青山擦抹的手停住了。
  原来吕成礼记得。不仅记得,竟还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翻旧伤的人!
  音乐从右耳进去,在左耳里迷了路,嗡嗡乱转。
  吕成礼扭过身来,背朝着舞台。孙无仁从他的左肩跳到右肩,像一只磁吸玩偶。
  “我知道你恨我。你不就是恨我出国了,发达了,然后没给你花钱吗?”吕成礼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好,我给你花。你瞅着,我今儿就给你花。”
  “推上去!”他在电话里低吼着,“都推上去!”
  孙无仁抽空回头看了眼后台,又看看二楼看台。那声幻听似的‘小辉姐’,一直追在耳朵后面。
  一个转身跳落地,声音陡然清晰——“小辉姐!”
  他顺声音望过去,看见一群人推着花环树,要往台上搬。领班和保安在阻拦,传来一阵争吵和推搡。
  几乎已经没人看跳舞了,全都站起身张望热闹。孙无仁停下动作,抬手朝dj示意切歌。
  音乐没切,反而响起热闹的吆喝:“感谢23桌老板,送上至尊花环三组——”
  追光蓦地从他身上滑走,整个场子随着光转头。
  23桌被咻地点亮了。
  桌上堆满了啤酒瓶,一双双皮鞋踩着茶几沿。四个中年男人,穿得很贵,也很难看。
  光打过来的瞬间,领头那个站起来。一对儿绿豆眼,粗条纹的polo衫。举起胳膊转了一圈,俩手比划着数字六。
  花环树已经挤到了台阶下,满地都是碎花。孙无仁往前迈了半步,捡起撂在舞台边的麦克风:“哎哟。谁啊整这么大阵仗,吓我一跳。”
  绿豆眼放下两个六,从气氛组手里拽过麦克风:“再来一个!”
  “大哥真给面儿,花先放台下吧,别绊着人。”
  “再来一个!”对方又重复一遍。
  “心意我领了啊,但咱们乐队也准备得差不多...”
  “孙老板要是嫌少,我再加!”
  孙无仁这回冷了脸,嗓子也不夹了:“这大哥真有钱。但咱今儿这节目,可不是这么点的。”
  “不能点吗?我来之前听说,孙老板能点。都是卖的...”绿豆眼自己先笑弯了腰,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说错了说错了,都是做买卖的...”
  台下有人跟着笑,但没能铺开,断断续续地散在光里。
  二楼的贵宾席,有人打了个喷嚏。肖磊脱掉夹克衫,披到黎英睿身上。
  “这块儿埋汰,要不我先送你回酒店吧。”他凑到黎英睿脸边,浓眉担忧地一高一低,“刚才来的是文化局那头的,说有人举报涉黄。我现在瞅哪儿都膈应,全菌。”
  黎英睿正擦着鼻子,听到这话皱起眉头。思忖片刻后,对寸头勾了下手:“小磊。”
  肖磊会意地弯下脖颈,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有外人知道我在。”
  “谁?咱的行程,我都没往电脑里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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