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话一出,孙无仁的笑彻底消失了。脸一点点下拉,眼神顺着鼻翼扎出来。
  “听说你姐还是花疯啊?走哪儿脱哪儿...”
  “住口!!!”一声怒吼从音乐里炸响。
  孙无仁像是被雷劈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张着嘴,却一个音也发不出。只是抻直脖子,在那片朦胧的黑暗里找寻。
  郑青山扶着还在眩晕的额头,扯起自己的不织布袋子,跌跌撞撞地往台阶下跑。
  “不准走!”吕成礼从后抱住他,虎口卡着他的脖颈,“你今儿要消停地把戏看完,我就当你想明白了...”
  郑青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往前一坠。一层旧茧皮,生生从身上剥了下来。
  他扶着额头,冲进黑暗的人群。像一片摇晃的树叶,要扑回熊熊燃烧的树林。
  “出血了,”谁在喊,“有人出血了!”
  声音刚冒头,又被别的声音盖过去。
  “哪桌的状况?!”“谁在闹?”“喂!怎么回事!”
  场子里彻底炸开了锅。灯光一阵乱切,音响被拧到最大,欲盖弥彰地往上顶。
  “灯光!!场子给我照亮!”孙无仁在台上嘶声叫嚷,“全给我照亮!!”
  郑青山完全不看路,朝着23桌跑。一路踉踉跄跄,胡乱地撞着人。皮鞋跑掉一只,鼻血淌进了衣领。有人骂他,他没听。有人拉他,他甩开。有人看热闹叫好,他不在意。
  他想起16年前的那个雪夜。夜很黑,风很大。他看着自己粘血的双手,没敢下。
  但现在,他回到了那个漆黑的楼道。咂着自己嘴里的血腥,疯了一样往下冲。
  “哪个好老爷们儿晃着屁股跳骚舞?你不就是有病吗...”
  砰!!嗡儿噫——!
  一块烧透的煤,从黑暗的炉膛里迸出来。将那光头从沙发上推下去,话筒发出尖锐的爆鸣。
  郑青山跳下沙发,扑着去捡。手指刚触到,肩后被狠狠一搡。
  那力道不像人推的。倒像是紫色的绗缝沙发活了,变成一条大蟒,朝他狠甩了下尾巴。
  他往前一跄,整个人从卡座的台阶上折了下去。
  玻璃碴在眼前溅开,亮晶晶的。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星星,全都清凌凌地摔在地板上。在这片碎光中,传来一句遥远的呼唤:
  山儿——
  那呼唤从喉咙深处挣出来,又沉又浊,带着血沫。好似那关外老林里,饿了一冬的困兽。把这满腔的怒气,都吼给了白茫茫的天地听。
  第53章
  光打了个哆嗦。
  孙无仁站在台上,眼睁睁看着酒瓶子从黑里飞出来。在半空转了个圈儿,正凿上郑青山的肩胛骨。
  没有声音。至少孙无仁没听见。
  他看见郑青山晃了晃,从卡座栽下台阶。看见他深蓝色的衬衫,从灰色的西裤里挣出来一截,软塌塌地飘着。
  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儿——山儿瘦了。
  耳边呼啦啦的全是风。他在跑。脚软得像踩泡沫,地板错位着坍塌。他看着自己的手伸出去,抄起桌上的大烟灰缸。
  有人拽他胳膊,有人在喊。都缺氧似的,嘴张得老大。
  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是缸里的鱼,玻璃外头紧贴着许多压扁的脸。
  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眼里只有那匍匐在碎玻璃里的手,还粘着血。
  “小磊!拦住他!”混乱里,二楼传来一个清冽的高喊,“快拦住他!!!”
  肖磊闻声回过头,看到孙无仁已经冲到了不远处。不是顺着过道绕来,而是像劈开水流一样,直线朝着这边游过来。右耳上的长坠子剧烈摇晃,犹如劈在肩上的闪电。
  好几个人伸手去拽,但谁也没拽住。丝巾被扯掉了,露出红蜥般的脖颈。手里攥着个亮闪闪的烟灰缸,大得像个小鱼缸。不是拎着,也不是放在身前比划着。而是被他单手抗在肩上,一下一下掂着——那是要扔出去的架势!
  这种高铅玻璃的大烟灰缸,一般能有两到三公斤。砸身上骨折,砸脑袋归西。
  来之前,肖磊只听说这孙老板是个雌雄同体。可现在骤然发现,这还是个绝世虎逼!他一把搡开眼前挡着的人群,跳过沙发要去拦。
  可还是慢了半拍。
  烟灰缸从他耳畔掠过,带着呼的一声风,直奔刚才扔酒瓶的那绿豆眼。
  喀!嚓!哗啦!!!
  失了点准头,砸茶几上了。钢化玻璃像炸开的冰雹,飞起又落下,噼里啪啦地砸上沙发。
  附近几桌齐齐缩了脖。有人条件反射地抬手挡脸,酒杯叮当地翻倒。尖叫只响了一声,又被极快地掐断。
  孙无仁从晶亮里冲过来,舞鞋马蹄一样敲着地。乌沉沉的眼眶里,一双直勾勾的眼睛。鲜红的嘴唇翘着,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一边跑,一边又顺手拔出冰桶里的啤酒瓶。冰桶滚落在地,哗啦一声响。
  人群骚乱起来。有的抓起包往外跑,有的抻脖子看热闹。还有的高高举起手机,激动地喊着‘我草我草’。
  那绿豆眼都吓稀了。软着俩腿,扶着沙发背往旁边倒腾。
  四散退后的人群里,肖磊迎面冲上。胳膊从孙无仁腋下穿到后脑勺,反手一扣,牢牢卡住对方脖颈。他年轻力壮,还是散打运动员。这臂锁一搭,牛犊都挣不开。
  可他愣是要锁不住孙无仁。俩脚呈弓步错开,胳膊上隆起一个个肌肉块。
  “喂!你冷静点!”
  “撒手。”孙无仁挣着,从牙缝里挤着话,“出事儿算我的。”
  肖磊锁得更紧了,拿脚别着他:“现在停手,事儿还能收!”
  孙无仁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见郑青山被搀扶着站起来。抹了下鼻血,抬头看过来一眼。
  非常短的一眼,短得都来不及确认眼神。
  而后接过别人递过的眼镜,点头说了声谢谢。弯腰捡起自己的不织布兜子,转身走了。
  这艮人,别说红着眼喊疼,嘴都不给你咧一下。甚至连一句‘我没事’、‘别冲动’都不肯说。就那么安静利落地,光着单脚往外走。像一只受伤的豆豆龙,扛着他的小包袱,独自离开人类的村落。
  有人追上去问他,需不需要叫救护车。他摆摆手,让人家回去继续看演出。
  远处乐队已经上台,但是没有人看。他们打扮得热热闹闹,却又站得没着没落。堆在鲜艳的花环上,诡异得像挂在灵堂里的节日彩带。
  孙无仁望着郑青山的背影,竟然一动也不能动了。
  那个总是溜边儿的豆豆龙,曾经碰一下就得跑二里地。今晚却为他主动冲进光里,又默默退到光外。当着所有人的面,替这件事画了个利索的句号:到此为止。
  豆豆龙好不容易,为小辉勇敢了这么一回。
  所以小辉绝不能动。哪怕是抠着眼珠子,也得强忍下这口气。要不然,豆豆龙就白勇敢了。
  可这口气不是说忍就能忍的。别人怎么侮辱他都无所谓,但他无法容忍郑青山被伤害。别说是酒瓶子,哪怕只是一颗花生米,他都恨不得把那个瘪犊子活活掐死。
  气吐不出,生疼地卡在胸口。他能感受到怒兽撞着肋骨,血一股股地往太阳穴涌。耳边乱糟糟的,好像有一万头驴在瞎嚎。
  眼里只剩郑青山的背影。带着个倔强的小发旋儿,在光里一颠一颠地远。
  他把所有注意力钉入那个发旋,像抓住一根理智的锁链。将心里那黑东西捆绑拖曳,塞回胸腔最深的牢笼。直到听见那声沉重的落锁,才摁下肖磊的胳膊。嗡里嗡气地道:“行了,松开吧。”
  肖磊没立马动。打量他好几眼,才一点点松劲儿。手还虚虚地拦着,脚也还别着。
  孙无仁把酒瓶递给旁边的服务生。手指松开的时候,指节都是白的。
  “地上清一下。”
  23桌那几个男的已经钻进人群,仓皇地往门口逃窜。领班老杨凑上来,使着眼色低声问:“安排几个跟上?”
  “跟上。”孙无仁的口红黏在牙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问清楚谁指使的。”
  他走回23桌,弯腰捡起地上的话筒。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打开吹了两声。
  “呼呼!刚才那点小幺蛾子,大伙儿别往心里搁。该看的看,该喝的喝。”
  他嗓子没夹起来,轰隆隆地震荡着。而后高高地举起手,朝舞台示意开场。
  郑青山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听到这话回过头。
  孙无仁还站在原地。拿着麦,举着手,胸口剧烈起伏着。可那双浓妆艳抹的眼睛,却直直地看向自己。
  郑青山停在门口,没再往前走。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氤氲的夜气,站在各自不熟悉的位置上,遥遥相望。
  他在暗处,头一回捏碎了怯懦。手心攥出的汗,风一吹竟有点发烫。
  他在光里,学着冷却冲动的火。泪在眼里打转,吸回的鼻水有点凉。
  不能靠近,也舍不得离去。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乎一句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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