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可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病房内,唐斯年站在床边,看着倚靠在枕头上沉沉睡着的秋听,鼻尖蓦然一酸。
  那张原本意气风发的骄傲面容此时苍白而虚弱,漂亮精致的眉眼间泛着显而易见的脆弱,像是一尊易碎的瓷器。
  他连呼吸也不敢太重,站了好一会儿,却见床上的人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秋听。”
  唐斯年抬手擦了眼泪,忙俯身凑过去,好让他看清楚自己。
  “你还好吗?”
  秋听迟钝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而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唐斯年猛地松了口气,可眼眶却愈发酸涩,他直起身转头,掩盖眼底痕迹,彼时骆候也进了门,见状快步走近,见秋听醒了,也是放下心来。
  他说这话,一边比划手语。
  “已经没有危险了,医生让你好好休息。”
  秋听很慢地点了一下头,半晌又张开嘴唇,小声问:“我在哪里?”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说出口的话语调奇怪,两人却都没有露出其他表情。
  唐斯年很是自然地回:“在医院,等你状况稳定一点,就转回国治疗。”
  他说完,却见秋听眼底流露出些许迷茫,“回国?”
  两人心底咯噔一下,下意识对视。
  二十分钟后。
  医生给秋听做过严密的检查,又询问他几个问题,总算确定了原因。
  “他差不多失去了这两年的所有记忆,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之后如果慢慢恢复的话,应该都会想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江朗这才放下心来,“难怪人都认识,事情却记不起来。”
  说句实话,他在听见医生的诊断后甚至松了口气,这代表秋听短时间内不会想起那些让他受刺激的事情,反而是一件好事。
  两年前,那应该是秋听最无忧无虑的时刻。
  这样很好。
  他心上悬挂的巨石沉稳落地。
  对于这个结果,唐斯年和骆候却并不那么高兴,趁着秋听的状态不错,他们便一左一右将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大致告知了秋听。
  秋听很认真听他们说,靠在病床上模样十分乖巧。
  到了晚上,两人离开,他状态还是不错,困倦地靠在床头看着江朗处理公事。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解垣山辗转各地,终于风尘仆仆赶到。
  “解先生。”
  江朗霍然起身,显得有些高兴。
  解垣山在外间脱了外套,沉冷凌厉的面庞上尽是疲色,只是颔首示意,便疾步进入了病房。
  江朗跟在他身后,低声将情况都说了一遍。
  “医生说……小听他因为大脑撞击的缘故失去了近两年的记忆,所以有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
  解垣山脚步微顿,折痕清晰的眉心愈发蹙紧。
  他推开病房门,床上的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倚靠在病床上,扭头望向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脚步陡然放轻,解垣山缓缓靠近,总算引起了他的注意。
  秋听扭头看过去,目光所及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看清楚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那眼睛里蓄着一些很复杂的情绪,似乎还有审视,让他有些看不明白。
  病房内气氛微妙,江朗忙进去,正要打圆场,却听见少年清脆疑惑的声音。
  “叔叔,你是?”
  “……”
  叔叔?
  江朗脸上的笑骤然消失,解垣山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
  秋听眨了一下眼睛,似乎被吓到,朝着江朗投来求助的目光。
  “朗叔。”
  信任的依赖的语气,却不是对着解垣山。
  解垣山的表情彻底冷了,看着江朗满脸惊诧进门,震惊地比划了手势。
  “这是你哥哥。”
  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因为解先生来的太仓促,脸上多了些胡茬疲色?可也不应该啊,这也没多大变化。
  江朗预感不好,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见秋听迟疑道:“我……有哥哥吗?”
  他说着,又用陌生的眼神去看解垣山,仿佛真的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而在两人交换视线的功夫,秋听也怀疑地看向那男人,却见对方忽然俯身靠近。
  不知为何,随着那人的面容愈发逼近,他心脏忽然泛起一阵剧痛,伴随着车祸后遗症,胃部翻涌起强烈的反胃感觉。
  他下意识捂住嘴向后退,呼吸急促,脸上也变得难看起来,身侧的仪器飙起尖锐的鸣叫。
  江朗表情一变,连忙摁下呼叫按钮。
  医生迅速涌入,解垣山直起身,看着床上明显躲避自己的人,转身离开。
  一阵兵荒马乱过去,江朗确定他身体没什么问题,才又咨询了医生情况。
  医生听后也表现出紧张,本想再询问秋听些什么,可他却因为太过疲乏,已经在检查过程中沉沉昏睡了过去。
  “这种情况我们也不太能确定,通常来说忘记一个人的情形很少见,我们需要更多检查判断。”
  “……”
  将人送走,病房内重新陷入安静。
  里间的仪器发出微弱声音,江朗看着床上如纸般单薄的身体,用被子一盖仿佛就没了影,止不住叹息。
  他关上门,转身看见男人站在窗前,背影显得很冷漠。
  “解先生。”他大步过去,将医生方才的诊断说了一遍。
  解垣山沉默不语。
  江朗以为他在为秋听方才的反应不悦,只好说:“他身体还没恢复好,估计也不是冲您,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说完,思忖片刻,也觉得奇怪。
  “不过医生刚才说,也有可能是真的忘记,原先也有过这种例子,虽然比较少。”
  “你认为有几分真假?”解垣山低声打断。
  他面上没有一丝情绪,江朗最是熟悉他这副模样,显然是不悦到了极致。
  他只思考了两秒,“我也不确定。”
  解垣山闭了闭眼,胸膛中翻涌着些许怒意。
  “您也别生气,小听忘记了这两年的事情,其实不应该装作不认识您,毕竟……”
  解垣山说:“你真觉得他失忆了?”
  “这……”
  江朗一时间也迟疑了。
  这件事显然立不住。
  失忆后忘记和一个人的所有记忆,这种概率有多少?
  可如果秋听是真的失去了这两年的记忆,那他也该忘却跟解垣山的那些矛盾,可现在却又装作忘记了解垣山这个人。
  如果是刻意为之,实在是太过矛盾。
  江朗叹口气,只道:“这两天他醒来,的确一次都没提到您。”
  “……”
  这一次,秋听昏睡了三天。
  再醒过来时,江朗已经办好了手续,准备带他回国治疗。
  回到病房看见他醒来,温柔地俯身摸摸他的脸,“小听,带你回家,高不高兴?”
  秋听眼睛很浅地亮了一下,乖乖点头。
  想到在外间守了两天的解垣山,江朗还是忍不住帮他说话。
  “从你昏迷以后,你哥哥就一直在外面守着你,别生他的气了好不好?他之前做的那些是太冲动了,之后补偿你,不要让我们担心,好吗?”
  秋听眸底闪过几分困惑,小声说:“我没有生气。”
  江朗:“那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他?你哥哥很难过的。”
  迟疑两秒,秋听眼眶泛红,仿佛受了什么委屈,他说:“我没有装,朗叔也不相信我。”
  他没有戴助听器,说话的时候语调古怪,带着点儿哭腔,显得很可怜。
  江朗的心瞬间又软了,不敢再逼他。
  “好好好,是朗叔误会你了,那你是真的不记得原先的事情?不记得解先生把你带回家吗?”
  秋听听着他的话,极力在脑海中搜寻他所说的片段,可却怎么会想不起从前的事情,只觉得一阵头疼欲裂,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看出他不舒服,江朗不敢再问,摸摸他的头。
  等他离开了,秋听缓慢睁开眼睛,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脑海中还泛着那股思考过度导致的眩晕。
  可他的眼前却频频闪过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那个男人长得很好看,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是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只是当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时,心里总会产生一股莫名的沉郁,让他很不舒服。
  难道原先他和这个哥哥的关系很差吗?
  但朗叔又说,他在外面一直守着。
  秋听想不明白,只是莫名觉得心里很难过。
  -
  得知秋听忘记了解垣山,唐斯年和骆候一时间都不敢相信。
  秋听要被转送回国当天,唐斯年还忍不住去试探他,谁料竟然真的一问三不知。
  听着里间传出的笑闹声音,江朗心情复杂,看了眼坐在沙发上处理公务的解垣山,还是忍不住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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