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殿下如此聪慧,想必已经猜到。”
赵景琛笑意一敛:“看来,将军去钟府,便是拿到了那本孔主事和张尚书的账。”
眼前两个人都没有正面承认,神色却都没有变化。
赵望暇轻轻叩着上好的黄花梨,打破沉默。
“四殿下自请查账,便是要让世家出点恰到好处的血。安抚陛下,又让世家承你一分情。”他笑着,“但偏偏能用来和张尚书谈判的东西,落到我们手里。”
“那就简单了。我们带来的,不只是孔主事的‘密辛’,还有机会。户部的银子哪怕五成都要用来承情,只要余下能进国库——”
“——就能换殿下一世无虞。”薛漉接话,声音阴冷。
赵景琛淡淡一笑。
“好个'一世无虞'。”他不紧不慢,“我自己都不敢妄言。但若我说——我也想打这一仗呢?”
他张开手,里头空空如也。
赵望暇同样一笑:“但现下不是时候?”
他看着赵景琛。
不能打的理由太多,暂时退避只是蛰伏。或许按照大纲,若干年后,赵景琛能杀个回马枪,干脆利落,洗刷耻辱。
“正是。”赵景琛答,“我想请将军再等等。待他年,定奉上粮草精兵,等将军凯旋。现民生凋敝,人灾频发,绝非好时机。”
挺像那么回事。
“没打算等。”而薛漉说,“也等不得。”
他说这话时神情宛如一把断刃,反倒有新的尖角。
“四殿下没去过北塞,在江南时,也未碰到倭寇入侵。饱读圣贤书,却好像忘了,也没见过,边境的人,一刻都等不得。”
而赵望暇很随意地拍拍桌子。
手更痛了。
“四殿下是不是搞错了。”赵望暇懒洋洋地,“我们是来跟你谈条件,不是来和你怀柔的。你要账本,我们要军款。你如果不愿意,大不了,真东西交到陛下手里。他当然没法把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但将户部洗洗牌,倒也不难。何况,真交上去时,将军是否要说是四殿下授意,破坏你在文臣或陛下眼中的形象,可就难说了。”
怀里几张昨晚辛苦誊抄的纸全数拍在桌上。
赵望暇手指点着某些数字与往来名字:“我们有这几段信,几笔走账记录。当然还不是全部。但四殿下可以看看,够不够让张晓忠多给点钱。真不够,那我家将军只好拿着证据,去陛下御书房一趟。”
赵望暇对自己节选的东西很有信心,慢悠悠地数桌上纹路。
然后听到看完的赵景琛轻轻叹气。
“若薛将军真去见父皇,”赵景琛说,“自然能伤敌八百,可自己是否能安然无恙,便也难说了。”
“薛家没有贪生怕死之辈。”薛漉答,“四殿下不要因我的狗急跳墙,毁了自己的布局。”
他们看着彼此。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赵景琛到底要的还是太多了。
“既你非要打,”赵景琛笑,当真好涵养,这时候仍然温和,“那南方可以做两手准备。只是能分给将军的钱,怕是没有那么多。”
“不过,”他垂眸看过来,“总比鱼死网破,在父皇面前一分不得,要好些。”
薛漉并未出声,但同样没有再说话。
赵望暇拿过茶点,放到薛漉的碟子上:“你尝尝。”
然后抬起头:“光说无益,留个字据吧。盖个私印。”
赵景琛指尖轻敲几下,似在权衡。
窗外竟有清风穿过紫薇枝叶,拂过帘角,平添几丝如刀的凉意。
“好。”他说,“既如此,便请薛将军与这位……书童,留下字据。一式两份,我的印在此,你们也签个名。”
“郡王爽快。”赵望暇笑,随口问句完全没出现的小球:“滚出来,你说我要签什么名字?打开你的随机取名器,给我弄一个。”
小球在他脑海里翻滚两下,展开一面“子涵,俊杰,子轩,浩安,宇航……”
赵望暇懒得再看。
于是纸上多出一个潦草的“白安”。
赵景琛看了一眼,尚有闲心补充一句:“安字甚好。”
接着取出印章,印蜡覆上,红印落定。
薛漉收过,说,多谢四殿下。
赵景琛微微一笑:“不必谢。你我皆为夏朝臣子,各取所需罢了。”
而赵望暇站起来,很开心:“谢谢殿下的糕点,我和将军下次再来吃啊。”
第47章 望夏
“比想象中顺利。”赵望暇说,“令人扼腕。”
“赵景琛知道的有点太多了。”他又说,“难处理的一个钉子。”
“他答应我们的,不得不做到,但是我上不了朝。”赵望暇深深喘气,“这人在朝中是什么样子?主动说话吗?他要来查账的差事,自然是有几分能力的。”
薛漉刚要作答,却见赵望暇的手在抖。意识到之前,先凑过去,要拉那个人的手。
怎么还是别人的脸。薛漉难得觉得无奈。如果能看到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就好了。
真想知道这样半死不活又莫名生动的表情,在怎样一张脸上,才会显得恰到好处。不那么像明珠蒙尘,狗尾续貂。
“这么看,钟岷文估计也会知道赵景琛今天见了我们。如果我没有预料错,明天他见完赵景琛就会跑来找我们。苏芮怎么还没出现,罢了。如果他今天不出现,跟四皇子通完气,应该也就不会再来烦人……”
赵望暇的脑子快要炸开。所以他听不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他不是被命运眷顾的人,从不是。身边想要救的人是用来丰满主角形象的反派。持笔者写一个敢于蛰伏暂且弯下腰的男主,需要溅旁人的血来给赵景琛人渡一层光。
好消息是至少没打算把赵景琛塑造成突破时代局限的完人。没给他点武学天才武器大师的技能。否则所有人都会变成滚刀肉。
还有可乘之机。
可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现代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会打仗,看不懂舆图。
脑子在刚得到一个短暂胜利的时刻会像宇宙爆炸一样焦灼。他没办法在这种混乱局势里保持一个天才会有的平静。不能像福尔摩斯在天要塌下来前心平气和地拉小提琴。
他不是天才,不是救世主。只是一介凡人。
所以,所以。
所以!
“筹军款任务算完成了吗?”赵望暇询问小球。
小东西散发出一道金光:“恭喜宿主,完成筹军款part1,下面还有两个part。三级商城已开放。”
赵望暇急切地滑动面前弹出的透明页面,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对着空无一物的马车,悬空挥动伤口刚消失不久的手掌,看起来有多荒唐。
东西在哪里,古代武器图册在哪里?
但薛漉早就见惯荒唐。
二姐临死前,抬起头对他说,你得活着。
薛漉想说不要。
薛漪管不了那么多。她们家的人对死亡有种平静的置身度外和坦然受之。
“薛漉,听我说。”遍身疮痍的将军,鲜血已经流满她的眼睛。她错觉眼前一切都在茫茫血雾里。
“娘和爹就没打算活着回来。大哥已经带队冲锋。我的伤,你看也知道,没救了。”
她盯着眼前的三弟。年仅二十,刚受冠礼。想要教他的还有很多,但是没有时间了。
“活着。”她说,“活着。”
“不。”
“活着。”她快要声嘶力竭,“用尽你学到的军策,用尽娘的教导,守到陛下的传信使来。不管那人说什么,听他的。”
“不。”
“不……不要打断我。”她继续说,“缓兵之计,你很明白。北境百姓全靠我们,不,全……靠你了。”
说完她没再管自己的三弟,纵身再次跃上马,出城门,没再回头。
边塞月光凄厉得像走调的号角。薛家旗坠一地,唯有城都那幅,仍在血色里飞扬。
然后薛漉从此独活。
活到此时此刻。
京城仍然丝竹管弦,盛夏好景,花团锦簇。
天外之人在他身侧,堪称爆裂地在空中徒劳地乱画,想要画出虚空中没有出口的生机。宛如几年前他低下头,在一堆血尸里推演沙盘。领地越收越紧,想要全部推翻。
但外头还有残兵,在等他的指挥。
薛漉一把抓住赵望暇的手。
“我觉得……”眼前人还在说话。可他终于不想听下去。
他伸手抵住赵望暇的嘴唇。
“呼吸。”他说,“你呼吸。”
赵望暇还在挥动他的手,眼里闪过的焦急和痛苦让薛漉想要侧目,却又被勾了魂似的不得不直直看着。
他站不起来,动不了腿。
该死的。
薛漉闭上他的眼睛。向马车壁借力,把赵望暇扣在怀里。
很痛。赵望暇的下巴毫无保留地撞在他肩膀。手指乱划划过薛漉的背,和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