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开始喘气,字不成字,没有任何句子。
  然后漫长地,无法自抑地,彻彻底底地,倒下去。
  好累。
  但还没有说完。
  “所以我想,早死晚死都要死。真人早就死了,不如假人也死了算了。你觉得———”
  “别说话了。”薛漉回答他。
  “不着急。”
  “都可以。”
  他扣住赵望暇的脸。
  发白。
  这个人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多么糟糕,多么需要一个拥抱。
  他只是一直在说。
  说得薛漉想让这个世界都停下来。
  不要再继续。
  那一刻有种很微妙的情绪。
  不要游离,走向我,停下来。
  别封闭自己。
  所以他垂下眼睛。
  然后发现自己在,莫名其妙地吻下去。
  唇齿撞到一起。
  但是赵望暇没躲。
  他甚至都没发出声音。
  所以薛漉继续向下吻。撞到下颚,所以吻唇角。边上人动了动,所以重新吻到唇珠。
  然后碰撞。
  很细密的震颤,没有体会过。
  “薛漉,”赵望暇抬起头,长吐出一口气,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你是不是真的……没接过吻啊?”
  被逗笑,受不了。
  然后拽着薛漉,把人硬生生,拽到地上。
  轮椅滚远,人却近在咫尺。
  “痛吗?”赵望暇问。
  他没打算得到答案。
  这是盛夏,所以太阳底下什么都可以做。
  “你凑过来点。”赵望暇说。
  他没等对方动作。只是往前探。
  然后捧着薛漉的脸,从额边,摸到眼睛,滑过眼窝,到笔挺的鼻梁。再一点一点地摸到下巴。
  手上还有薛漉今早特意缠的绷带,粗糙,不疼。
  赵望暇垂下眼,扯开,任它滑落在地。
  然后拂上薛漉的侧脸。
  温度如此真实。
  然后看着薛漉的眼睛,觉得好漂亮。
  黑曜石一样,仿佛虹膜透不进一丝光。
  然后吻下去。
  他亲了一会儿,听着眼前人的呼吸,轻轻叹了口气:“别咬着牙,你放轻松。”
  舌尖相抵,接了个长的。
  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漫长的,不需要考虑其他任何事的呼吸之间,感到奇怪的厌倦。
  光线好亮,怎么把一切都映得那么透。
  为什么,对面的人,看起来,摸起来,闻起来,亲起来,都那么真实?
  脑子可以不转吗?
  可以打结吗?
  可以打成中国结吗?
  都不可以的话,他啄过薛漉的唇角,靠在他的怀里,不再动。
  “你,”薛漉问他,“亲过很多人吗?”
  “啊?”赵望暇轻轻一笑,“没有。”
  没有。
  没有接吻的习惯。
  没有那些必要。
  什么都可以没有必要。
  本来是这样的。
  “其实,我也不太会。”赵望暇说,“刚刚,就是……”
  “接吻……”他想从脑子里捞出一些爱情小说的句子,或是不得不写吻戏时搜索出的所有视频,最后还是放弃了,“应该,是这样吧?”
  他对吻最深刻的回忆,是自己在某个深夜,发现白天处理好的伤口在渗血。
  懒得下床,没办法动。所以,一点一点,舔过皮肉。也算消毒。
  “不对吗?”他抬起眸。
  夏日午后,光线几似不要命地洒在人脸上。
  “我不知道。”薛漉回答他。
  赵望暇又笑了。
  这人笑起来的时候,收了那些刺,明明嘴角上扬,却有种在雾里的错觉。
  薛漉看着,仍然忍不下去。
  于是伸手,把赵望暇扯下来。
  后者顺着力道,干脆彻底躺在地上。
  光影平和滑过,宛如水波。
  明明在日光下,却像是溺进深海。
  他们躺在水纹里,并不挣扎。
  “你不知道,”赵望暇说,“可我也不知道。”
  而薛漉干脆利落地挥挥手。
  “那就是对的。”他答。
  索性也躺下来。
  赵望暇仍在脱力,依旧不想动弹。
  而薛漉躺在他身边,光点跃动在鼻尖,是一出小小的热闹。
  像小学,在学校午休,戴着的手表表盘反射出小小的光斑。
  赵望暇就这么看着,视线在长久的凝望里模糊,再眨眨眼,又变清晰。
  “别难过。”薛漉转过头,那个小点于是散去,“之后带你去看弩。”
  什么鬼话。赵望暇摇摇头,却看见薛漉的神色。
  拿他没有什么办法的,带着点期盼的,认认真真的,等他回答,或是看他是否好些的脸。
  还能说什么呢?
  “哪有你这么哄人的啊!”赵望暇叹气。
  话虽如此,却下意识地笑了。
  已经不一样了。
  吧。
  见到一个爹,没再说不出一句话,没再只是可耻地伤害自己。
  说了想说的话,在压力下反倒几似和苏筹融为一体。
  会满意吗,苏筹,如果你能看到?
  赵望暇不知道答案。
  不必追寻。有人躺在他身边,掌心摊开。茧都被镀上一层光。
  所以他把手覆在上面。
  长舒一口气。
  “对你有用就好。”而薛将军平平静静地回答。
  便是有闲事挂心头,也是人间好时节。
  第53章 水起风生
  下着夜雨。
  窗沿沾上水,滑落的时候,像毫无道理,平淡的一生。
  苏筹不能现在死。
  在合适的时候,才能有变化。这不是他们出手剧烈晃动苏家的时候。
  “赵斐……璟,”赵望暇念着这个名字,“所以什么时候去见兵部人,也见他一面?”
  “今晚我把图纸都理一遍,”薛漉说,“再理一理,随后便可以去谈。”
  “兵部的整体情况怎么样?”赵望暇问,“我先声明,我不知情。”
  他没撒谎。
  拉开大纲,看兵部势力。或许鉴于后来都是要完蛋的,竟然真的没几句话。
  主要说的是他也知道的事。夏朝结构很明确,兵部由文官掌权,武将负责打仗。而兵部在重文抑武的权力结构下,很自然地远离文官集团中心。
  在现今武将凋敝,薛漉回朝之下,这帮人的日子恐怕也并不太好过。
  “兵部的处境很尴尬。”面前的将军答,“内部主要是三种人;和薛家有旧的,或是上过战场的,旧军派;没办法去其他部门的;和八皇子。”
  行,旧军脉,文官集团边缘人群,和政治新贵。
  “但,”赵望暇笑笑,“你看起来倒也不害怕。”
  薛漉点点头:“兵部要生存,就要允许我小打小闹。否则若真是一潭死水,只怕会不断被收缩蚕食。”
  “不错嘛。薛将军,很有谋略。”赵望暇笑笑,“看账本,兵部可真是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啊。”
  “另外,”薛漉说下去,“我对图纸有信心。其他人不知道,懂行的,一看,应该就能看懂这些武器如果能大规模制造,意味着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偏偏眼神暴露出一股热意。
  挺好。
  “这么厉害?”赵望暇点点头,“那你准备好了,我们就走一趟呗。跟户部吏部那些日子过得太好的人待久了,得换换口味。”
  “只是……”薛漉难得有点犹豫,“是否要等赵景琛动,提出来南方或有仗可打,再找人商谈?我可以先做几个小的演示模型。”
  赵望暇想了想,摇摇头:“到时候兵部就是赶鸭子上阵。现下去问,反而更能看清他们各自的目的。”
  何况。
  他低头喝了口茶。
  清透甘甜。
  “四殿下眼线看起来到处都是。那我们正好告诉赵景琛,记得守约。”
  他再喝了一口,感觉很好。
  “赵景琛要真敢问为什么你那么急,我们就告诉他,谁让苏家火急火燎过来发神经。”
  他随后在细细密密的雨声里,看着薛漉在灯下画图。
  薛将军比赵望暇有计划太多,从来说到做到。第三天上午,就带着他,去见八皇子。
  拜帖第二日下之后,赵斐璟写的回信很有意思。
  字迹里是少年意气,笔锋带刃,像要顺着纸张划出一层新风。
  写的倒稍微含蓄点,只说赶巧,父皇赐我一栋宅子,阴凉舒适。又恰好夏日,兵部陈侍郎和我舅舅也在,薛将军若不介意,便一起来叙叙旧吧。
  陈侍郎是襄阳陈家嫡支,薛漉在路上给赵望暇解释,正儿八经的旧军派。
  赵斐璟这个小皇子,递来一份直白的橄榄枝。
  那就没有不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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