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哦。
  赵望暇的脑子在悬崖边缘般,拧满将断的发条般转动。
  投石问路,这些人在怀疑他并不是真正的苏筹。
  “母亲何时还的魂?”他于是接。
  语气仍然是大不敬的,毫无顾忌的态度。
  苏芮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但如果真的入戏,就不该没有变化。
  “兄长早上扰人清梦,就为了跑到将军府来说这句疯话?”赵望暇冷笑了一声,“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苏芮拢着他的茶杯。
  目光游弋,划过对面人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只是为了提醒你,”苏芮说,“母亲病故五年有余。她临终前对你的嘱托,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还在试探。
  薛漉再神通广大也不会知晓苏母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或者是否真的说了些什么。
  然而赵望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不如说已经懒得陪他玩下去。
  “你到底想从我嘴里挖出来点什么?”他冷笑一声。
  “还是说我上次对父亲不敬,让你觉得我很陌生,所以思前想后,出这种昏招,来试探我、还是来警醒我?”
  他从椅背上坐正,感觉额头的血管还在一跳一跳,像是立刻要彻底开颅破脑。
  声音可能太狠了,对于苏筹来说。
  但是实在抱歉,墨椹已经被他刺了一刀,所以他也没有办法替苏筹争取任何意义上的体面。
  “你不说话。”赵望暇继续讲下去,“我也不觉得我猜对了。”
  苏芮抬起头。
  他的表情并不好看,指尖在轻微地颤抖,但背,脖子,头,都绷得笔直,姿态仍然清雅。像赵望暇淘宝双十一大促购入的塑料假松树盆栽。
  虚假的生机,一碰就会倒。
  “你可能在想,为什么我变化那么大。但是我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被家里人送到将军府当生死不知的人质,成为陛下用来牵制薛府,牵制苏家的牺牲品后,还会和以前一样。”
  赵望暇笑了笑。
  “兄长,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苏芮没有回答任何一个疑问。
  他握着茶杯,竟然笑了笑。
  “看来,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可以谈啊。”赵望暇说,“你可以继续表演一个慈爱的兄长,然后想点办法把我骗回家。然后宣布我死了,是被薛漉下的毒。”
  “否则,我既然已经没打算当苏家的一条狗,那活着,还有什么价值呢?”
  苏芮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你变化很大,阿筹。”
  像是某个格式漂亮的,用词华丽的,内容空无一物的骈文。
  “难得兄长还愿意喊我一声阿筹。”赵望暇说,“我已经想明白了,兄长。可你,想明白了?”
  他同样拿过茶杯,喝了一口微苦的茶水。
  生普洱没泡好,有点涩。
  “苏家到底想怎么样,选定站的边是谁,又到底能不能捱到最后。”
  他刻意把机关枪样的节奏放慢,“你都想明白了吗?”
  “倒也不劳阿筹你关心了。”苏芮语气变得很淡。
  刚刚些微的紧绷后,他轻轻往后一靠。红木椅发出轻微噪音,像漫长的叹息。
  “想必,”他笑笑,“这是我们在将军府的最后一面,我不会再来找你。”
  “这次又是谁的主意?父亲让你来把我骗回去?”
  苏芮平平静静地饮一口茶。
  “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并不会再回苏府。”
  笑意变得温和,看起来竟然终于像一个真正的兄长。
  不知道真假,看不懂是否还在表演。
  “多的话,我也不必再说。我会将你的态度带到。阿筹,好自为之。”
  他并不难缠,“好自为之”明明是威胁字句,他的语气里听起来,竟然像善意的,对出远门的幼弟的叮咛。
  赵望暇没想好要接什么话。
  薛漉却已经开口:“他不需要你们操心。”
  苏芮瞧着他的所谓弟夫,表情也没什么特别变化。
  “薛将军,京城风大,小心火烛。”
  他没等薛漉赶客,自己起身作揖。
  “苏某告退了,不必相送。”
  天刚明,他在光影交杂的,晨昏线样的大殿里,往外走。
  影子拉得很长,像脑子里的那根弦。
  “我真的看不懂他。”赵望暇说,“到底在想什么?”
  很讨厌这种黏腻。明明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明明是探听完毕,虽然不知道苏筹是否换了个人,但是知道了现在的苏筹已经活脱脱是薛家人,却莫名其妙地说一些没有必要的温情话语。
  令人喟叹,令人担忧。
  “听着像是笃定苏筹要死了,所以说点好听话。”赵望暇叹了口气。
  “算了,说点别的吧。比如样机——”
  “比如你先睡一觉。”薛漉接上这句话。
  他这么说着,捞起桌上赵望暇喝了一半的茶,一饮而尽。
  “你呢?”对面人看着他。
  仍然是双眼快要无法聚焦的模样,随时要倒下,一直没倒下。
  “去盯着。”薛漉说,“到时候带你看连弩。”
  “我也去。”
  “不必。”
  很诡异的对话。很莫名其妙的温馨。
  但这次好像是真的。
  第60章 不应有恨
  薛漉从一片忙乱中抬起头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有些孤单。
  很陌生的感知,所以他放任自己在密密麻麻的,层出不进的,又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里,凝神思考了片刻。
  赵望暇就算陪他来,其实也并不大说话,往往只是找个角落自顾自地坐着。但如果说他像个植物,又实在是对不起他信笔乱写时张牙舞爪的神色。每每薛漉的目光落在他身边,总会几乎不想承认地松一口气。这个人半死不活地存在着,刚好填补一份不大不小的残缺。
  补得太完整会让人惧怕。
  正如太深重的感情会让薛漉想要后退,太真切的共感会让他想要从辽城的夜里逃走,一路狂奔,跑到太阳当空,然后不再去看。看到彼此的伤口,却若无其事,理所当然地继续当作寻常,才算恰好。
  像是随时可以割舍,不必对结局有所期待,只是在某个瞬间,并非独自一人。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因为赵望暇不在,而觉得孤单?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他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在家里所有人的忌日里,感到平静,接受独自一人的处境。甚至他们都贴心地死在同一天,所以一年不必练习两次。
  但此刻,幸运的是来不及想。
  他发下去的图纸,考虑的每个尺寸,盯着看的每个模具,出问题的每一根弦,考虑材质,考虑效率,考虑最小程度地改造,保留固有的流程。
  只要关注一里地内两个时辰里的事情,那日子就能继续下去。熬过两个时辰,就能熬过四个时辰。
  连弩已经造好样机。
  工坊后院,众人围成一圈。
  弩膛咔嚓一响,弩臂抽动,第一次,力度仍然有偏差,隔着八百里擦过木桩旁的旗子。
  木匠低声咒骂,铁匠脸色抽动。
  好消息是没有任何东西断裂,承重和发射材料都合格了。
  薛漉只觉得在预料之中。手指在图纸上又划了两刀:“滑轨顺着这里倾,弩弦材料换成双股麻缆,再试。”
  第二次发射情况好些,蹭上桩子。
  换箭,换角度,换弦再试。
  终于。
  箭矢像被定格,穿透了木桩中心,落地时激起一圈尘土。
  边上的人各自松一口气。
  而孙尉的眼里露出第一次没有掩饰的兴奋。
  薛漉知道,大概成了。
  孙尉对他本是没有好脸色。看他像在看已经塌成乱葬岗的薛家。最难听的话说不出口,细小的针扎样的提醒却如影随形。
  大概是物伤其类,又大概是恨他已经坐在轮椅上却居然仍不放弃,更或许只是,透过薛漉,发现自己居然也可笑地不想放弃。
  但无论多可笑,此时孙尉已经被武器说服。看到希望,所以愿意一试。
  但他走下去,却并不是因为有希望。
  就像很多年前,大雪纷飞。
  辽城苦冷,夜里雾气凝冰。
  北狄军队和薛家军恶战良久,鹅毛扑一地,辽城打了个小胜仗。
  索性都因着雪,各自收兵。
  而他在其中搓着双手,抢过薛湛温到一半的酒,一饮而尽。
  其实没热好,上头还有冷意。
  当时只道是寻常。
  大哥并不因此生气。
  那时候只是毫无预警地,莫名其妙地念,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酸诗,”薛漪点评,“起码是赢下来了,念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还会有下一场仗要打啊。”薛湛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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