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白兄当然不是什么妙人。赵望暇却非常从容地点头:“嗯,你薛漉哥哥跟你说了吧,是我要见你。我们聊完,你再让他教你玩铳。”
  他话说完,薛漉同样点点头。端着铳,平静地滑进工坊。
  留下这两个人。
  “找我什么事呢?”
  “接下来工部的银子,”赵望暇打着接踵而至的哈欠,“得让户部批一批。”
  “你能谈下来工坊,所以我想问问你,工部尚书或者侍郎,帮衬的概率,作壁上观的概率,不想接烫手山芋的概率。”
  青草的气息混杂着闻惯的火气四处乱飘。
  “如果我说不知道呢?”赵斐璟歪歪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那我只能拜托你说实话。”赵望暇答,“然后再提出一个要求。”
  还有点凉意,在外头站着尚可忍受。这里不是全球变暖的现代,夏日不过火。
  “八殿下,想点办法,以你的名义,把我也送进朝堂看热闹,如何?”
  “刚刚教训完我,就对我有所求,可不是个好习惯。”
  赵望暇回答:“知晓殿下心胸宽广,臣下才敢谏言。”
  赵斐璟想了一会儿,葱白的手指并无意义滑过一身短装。
  “你想阴我对不对?”他笑眯眯,“我真带你上朝,很容易就能查到你还在薛府。”
  这玩意儿能当皇帝吗?赵望暇脑子很有点痛。
  “差不多吧。”赵望暇说,“明明是告诉所有消息灵通的人,薛漉和你站在一起的事,怎么能叫阴呢?工部的工坊都出了,还怕我这一出吗?”
  “还是说,”赵望暇懒得跟他拉扯,“你其实只想指望你舅舅?那你见我们干嘛?爱引火烧身?”
  赵斐璟理所当然,非常顺畅地摇摇头。
  “所以,”赵望暇说下去,“殿下看起来是有法子了?”
  “户部批银子这事儿我肯定要去凑热闹。给你按个身份倒也不难。”赵斐璟眯着眼,“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赵望暇点点头,感觉这人颇有点意思。心眼子不少,鬼点子更多。
  “其实我挺好奇的。”赵斐璟说,停了半拍,“你和薛漉到底什么关系啊?”
  他这次倒没再笑,眉眼都收起来,带上几分锐气:“薛漉看起来也不喜欢男的啊。”
  哥哥也不喊了。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少年本来就该是这样。看不起任何人。
  赵望暇点点头,说是吗?确实,看起来不太喜欢人。
  “回答我的问题啊。”赵斐璟看着他。
  “我回答什么,没有关系啊。薛漉没给我个名分,我不才来求你带我上朝?”赵望暇开始扯。
  “至于喜不喜欢男的,你不该问问他的夫人吗?”
  赵斐璟盯着他看了半晌,摇摇头,说原来你是为情所困的可怜人。
  他脸上带着没藏住的笑意。
  “不过苏家可不是什么能相与的。并非薛漉良配吧。所以,苏筹在你俩的关系里扮演什么角色啊?死尸一具?”
  “死尸一具。”赵望暇很平淡,“他每天就在家里看着我和他夫君唱戏。我唱你侬我侬相亲相爱爱而不得黯然神伤,没有名分没有身份。薛漉演薄情郎。”
  “你看起来不像是没有身份的人。”赵斐璟说。
  “我或许正是因为没有身份,才能看起来像个人。”
  “好多人盯着你呢。”
  “我该说多谢殿下告知吗?”
  “不客气。”赵斐璟大言不惭。
  “但你俩看起来不像不知道。”他点评。
  “我并不在乎,八殿下。倘若在意,不会卷进来。正如,倘若你怕,今日不必赴约。”
  赵斐璟挥挥手:“别把事情搞得复杂啦。”
  “当日白兄的话我可还记得。等我之后荣登大宝,气死我那些个四哥五哥之后,给你个太傅当当啊。”
  他说得意气风发,坦然镇定。
  第64章 菜市场大战
  “太傅吗?”赵望暇接,“但我可没兴趣当老师。”
  赵斐璟随意地笑笑:“为什么,你不愿意教我?”
  赵望暇觉得很荒唐。什么时候他能当天子的老师了?
  “赵斐璟,”他说,“我没什么好教你的,权术你要学,真刀真枪夺嫡就行。”
  他平平淡淡地说着,就像很多年前实在感到痛苦而去读史记。没感觉到中二病发作,只感觉到巨大的虚无。
  “能成自然学会了,失败了就死掉或者苟活。”
  十六岁的,最有生机的,拔节的青竹样的少年们,最不怕谈论死。
  赵斐璟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是吗?”他说,“但我觉得我能活到最后唉。”
  赵望暇答:“拭目以待。”
  “薛漉其实也没那么多能教你的。说什么*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要我说你自己动手试过就得了。干嘛要一直做下去?我还是觉得,国门有人守,社稷有人鞠躬尽瘁,在那个位置上才会比较有意思。”
  赵斐璟眨眨眼,说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赵望暇站在原地,“现在我们都在一条船上,要守的是你未来的国门,谈的是你将来的社稷。自然希望这船不要因同室操戈而沉。”
  夏天真是透亮。一切纤毫毕现,包括眼前少年人思考时凝起的眉。
  “孤家寡人没意思,恐怕你也不想。”
  说这话或许有点太早,但任务的倒计时总是浮现在眼前,令人无法忽略。
  没有更多的时间做选择,只盼不会有错。
  而能说的,最多也就那么多。
  等待回复的瞬间,鼻端仿佛闻到了被子暴晒的气息。仿佛他还在小镇里的童年里漫长的夏季,外婆喊他回家。
  可惜面前人笑了一声,回复他一贯清爽的神情,淡定自若地答:“白兄,你这人……”
  “实在讨厌。”
  赵望暇点头,说没事,你应该也不喜欢薛漉。
  “不,我都很喜欢啊。”赵斐璟笑眯眯,“喜欢薛漉哥哥,自然也喜欢白兄。”
  他表演一段,对面白兄给面子地点点头、没有一丝真情实感,于是觉得无聊。
  “好吧。”八殿下双手一拍,“我想到给你安个什么身份了。等着看戏吧。”
  他说完,很没礼貌地拿着另一把铳直接转身去找薛漉。
  上朝日到得很快。
  寄去郡王府的信不日得到回复,赵景琛写了四个字,瘦金体很有风骨。
  “但待佳音”
  那日午后,薛漉得到陛下传召,朝会议事。
  这些天,每日半梦半醒间应该拥有四个小时精致睡眠。断碎零散,以至于赵望暇猛地睁开眼睛见到薛漉,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不想醒。”赵望暇说。
  薛漉便握过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这身袍子蛮好看的。”他继续点评,“但是总觉得穿你身上被你盖住了。”
  他还要讲下去,意识到这是现实,梗在原地。
  “赵斐璟接你的马车到了。”薛漉适时接上话,“一会儿朝堂上见。”
  夏朝宫殿,作者大抵仿的还是紫禁城,走势雄伟,肃穆庄严。日光坠在每片瓦墙上,红墙金瓦,几似火光。
  而目光下方,远远看过去,赵望暇很迅速地在前面人里认出薛漉。朝服在身,轮椅滚动,背挺得太直。
  实在是,讨厌上班吧。
  “还在看啊?”边上人笑着,“回下神啊白兄。”
  赵斐璟一身绯红补服,金束带,尚未行冠礼,连纱帽都没戴,走在百官之中,像一把剪子,剪开朱红墨色深青。
  赵望暇回头,然后对着这把剪刀打了个哈欠。
  打到一半,放下袖子。这身青色官服未免有点太重了,而且非常热。
  赵斐璟给了一个半大不小的惊喜,没把他安插进兵部,给了一个工部火器验收人的位置,让一个这辈子都没手工做成过什么东西创造过什么价值的人,站到工部。
  千丝万缕的工部联系。
  “我得站到前面去了,你就跟着他们走。”
  他笑眯眯的:“期待白兄一会儿的发挥。”
  赵望暇就这么坠在最后,排队买菜一般,站在殿后方。
  薛漉和赵斐璟一左一右,一个坐在武官之首,一个在六部尚书们偏前的皇子位置,和他郡王四哥和亲王五哥在一起。
  一开始议的是抗洪情况,湘府大坝修筑恰当,款项下发。
  最后终于到郡王打官腔。
  赵景琛套话讲得很漂亮。赞扬大理寺丞和刑部侍郎,讲述如何从层层叠叠的事件里抽丝剥茧串联出真相。从自缢的孔主事,深明大义携子赴死的孔夫人,到户部账上的某些疏漏,再到讲到户部某个郎中和京城某个青楼的惊人交易。他们如何沆瀣一气,绕过忠心耿耿一心向君向民的吏部户部其他高级官员,做出这等令人不齿的贪污国库,置百姓苍生于不顾的事。最后抄家抄封青楼,一个郎中家,竟然有黄金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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