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按我们之前谈过的,我出现之后,赵景琛一定会在我那皇帝爹醒过来前,对我赶尽杀绝。他有什么手段,怕都要趁着这几天使出来。这些天,便主要探听他的踪迹。顺带派人保护钱太医和梅太医。也确保我那父皇能接着昏睡,睡到我们所有人都同意他醒来。”
  总要给赵景琛几天时间,看看他到底还有些什么势力。
  他想了想,又叹口气:“还有,和周大人聊聊,多盯着诏狱。我那四弟勉强是个人才,肯定能想得通我既出现,薛漉这人便更加重要。他不能出意外。”
  “过了这两天,等北境急报一发,便是我上朝的好时机。”
  两人交流完要点,赵望暇终于打了个哈欠。
  “夜凝忙活的事大概等明早才能有眉目。今晚就先这样,另外交代一下外头人,小八十有八九会来找我。他人要是来了,让他也在这好好睡一觉。一切事,等我睡醒再议。”
  说到最后,下意识地擦了一下眼尾,真是累疯了。
  晴锋点点头,要告退前,指了指桌上的伤药。
  “主人本就不爱包扎,”他说的话难得算得上僭越,“如今又学了薛将军的恶习,怕是对伤口更加放任。”
  语带打趣。
  赵望暇当然没生气。他点点头:“嗯。确实。全怪薛漉。”
  带得他对伤口也没什么感觉。
  “但特殊时期,还是要略微处理,以免坏了主人大事。”晴锋补上这一句。
  赵望暇可有可无地点头。
  “知道了,我困晕过去前,会象征性处理一下。”
  送别情报头子。
  再回首,屋里繁华锦簇。他不知怎么的,突然理解起了这俗到彻底的装饰品味。
  风雅太累了,而且让人想起装得要死的赵景琛。倒不如就这么一番金银俗物,搁着,感觉人生还没有彻底无路可走。
  闭上眼睛。
  抗焦虑药已经勤勤恳恳走完它的工作周期。
  于是下定决心在略微失血和彻底疲惫间,完全睡过去前,跟系统小算一笔帐。
  草草给自己的手腕倒伤药,神经末梢跟坏死一样,疼痛花了一小段时间才传到大脑里。
  又草草就着心细老板备好的热水擦了擦,一切处理完。
  他把自己摔进这软得不像话,巨大得很的榻里。
  “小球,出来跟我说话。”
  他的召唤仍然很快起效。
  小东西换了个灯,这次是很脆弱的昏黄,完美符合房间里的色调。
  “宿主宿主!宿主今天真帅!你看,抗焦虑药是不是很有用,你又没有兴趣给出一个好评呢?”
  又在装疯卖傻。
  赵望暇给自己盖好被子,闭上眼,懒得看它演蠢货。
  “刚刚晴锋和我的谈话,你听到了?”
  “嗯嗯!宿主今天辛苦了呢!”
  无用的关心,利索地避开重要话题。
  “别兜圈子。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小球装死中。
  赵望暇再打了个哈欠,受不了它。
  “所以你说说,今天为什么我突然会武功?因为当时我迟疑了一下,所以那箭直接冲着我来,能到心脏?”
  他语带暗示。
  “所以当时算是生死攸关?”
  小球不太聪明地顺着他的逻辑往下说。
  “对哇对哇!我不是说过的吗?宿主不能在未满六个月的时候死!如果要寻死!那我就只能采取非常手段!紧急唤醒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给宿主传导原主的武功!”
  很会沿着杆爬。
  他很想知道小球和赵胤珏到底谁更没救一点。
  “放屁。”他说,“就算我当时没推开那两个暗卫,我也根本也不会死。”
  “他俩早就找好角度给我挡箭了。”
  系统陷入一片死寂。
  “不要装宕机。”他说,“开口。”
  它一声不吭,他睁开眼,这东西坠在床头,如果有两个小翅膀,只怕此刻能全缩在它圆滚滚的身躯上。
  “是因为我想用,对吗?”他说,“我当时在想墨椹,在想我捅的那一刀,在想不要重蹈覆辙。”
  在想,如果他能够躲开那箭,如果,他可以更强大,如果,不要再有别人因他激进的计划,受伤。
  它仍然没有动。
  “我和这具身体的联系,我和原本的二皇子的关系,比我想得要深,对吗?”
  一切仍然非常地安宁。
  他不出声,能听见外头的风,不停歇地拂过窗檐,穿来一阵阵白噪音般的声响。
  “没逼你解释。”他说,“我能想明白。”
  他莫名有这样的直觉,并决定听信于此。
  第104章 如梦似幻
  再睁开眼,是被吵嚷声吵醒的。
  日上三竿,外头的影子拉得很短。大概正值正午。
  梦里一切混乱,像是有什么奇妙的故事在发生。脑子里渐次染过无数情绪,到最后睁开眼仍然是一片空。
  回神的瞬间,头痛欲裂。
  晃了晃脑袋,终于有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
  赵斐璟声音很冷漠,少年的音色也没能救回来:“赵望暇,你到底什么意思?”
  来此地几个月,除了薛漉没人喊他名字,喊也是喊赵难辞,突然来一句,他差点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到底站直,拉开门。
  赵斐璟看着他。
  然后顿了顿。
  “做什么?”赵望暇问,“你也没睡好?”
  赵斐璟只觉得有种巨大的荒谬感。
  这个人长着二哥的脸,说话还是白安兄的举重若轻感。
  他盯着这张脸看,几乎要有一种茫然的错乱。好像眼前人和另一张脸的神情重叠,好像,二哥,就该是这副表情。
  怎么可能。
  下一个瞬间,他强迫自己直视前方。
  “我需要一个解释。”他说,“你到底是谁?”
  赵望暇抬起眼,摸了摸自己的脸。
  随后拿出卸易容药水倒上去,很没轻没重地开始按。
  如假包换的一张真容。
  非常平淡地说,别看了,没戴面具。
  “你不是二哥。”赵斐璟说。
  二皇兄不该是这个表情。
  二哥是冷漠的,看不透的,令他厌恶的。
  可是,为什么不是?脑子里像有一根长针,剧烈地搅动。过去的记忆渐次显露,然后对面人满不在乎又十足有兴致观察他的神色,缓缓地,毫无保留地嵌在这张脸上。
  严丝合缝。
  像是这张面容,本就该露出这副表情。
  但怎么可能,二哥他应该是……阴险,狠辣,冷酷,无情的。
  到底是哪里不对?
  还是哪里都不对?
  赵望暇看着看着,很适时地出手,扶住赵斐璟肩。
  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
  “你也头疼吗?”赵望暇问。
  “我不要回答你。”赵斐璟说,几乎是从嘴里硬挤出来的一句话,“你只会骗人。”
  “你哪个哥哥不会骗人?还是你父皇不会骗人?”赵望暇问下去。
  他实在很好奇赵斐璟这副表情。
  不对劲到,像是有不同的记忆,人生,平行世界,在年方十六的小孩身体里拉扯。
  小球仍然装死。意识里几乎是尖叫一样喊它,也喊不出来。自从昨天反将它一军,它便理所当然地失踪。
  就好像逃避真的能带来什么结果一样。
  “我当然有变化。”他在面前的少年快要把自己想晕过去前,终于说话。
  现在的场面很清楚,所有疑问,今天都得不到答案。
  这点异样,也没到像他拿着薛漉匕首捅自己时,小球或者更高级的秩序者必须出来干预的程度。
  “我失忆了,赵斐璟。”他说。
  一句话出去,小八仍然双手捂住自己的额头,迟迟不愿意睁开眼。
  很震撼吧。他摇摇头,又觉得搞笑,算了。
  他自己刚来这个破地方的时候,不也发疯?
  说穿了还是薛漉最镇定。
  在他身边,没有什么真不真实,没有什么谁是谁。
  想他了。
  但想他也没用。
  “所以性格有点变化。”赵望暇回过头来处理这个破事,多解释一句,“假死总要付出代价的。”
  言出行随,他倒上一杯白水,推过去。
  再倒一杯,自己喝一口。
  “你应该是来骂我的,不是来让我哄你的吧?”赵望暇说,“还是你觉得接受你恶心的二哥死而复生,比接受现在已经乱到不行的场面,全力夺嫡,更难?”
  他说到一半,赵斐璟拿起那杯水,一饮而尽。
  小孩久久没说话,赵望暇便又给他补了一杯。
  喝到第不知道多少杯,赵斐璟愤愤不平地叹了口长气。
  “你怎么没死啊?”他终于抬起自己的脸,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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