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陆昭试探性地问:“每一只都是?”
  江昀笃定地点头:“每一只都是。”
  不等陆昭反应过来,冰冷彻骨的忘川河水将他淹没,江昀已经拉着他跃入水底。
  水面之下是一望无际的黑,水底似乎有什么力量吸引着他们加速下坠,陆昭感觉身体慢慢失去控制,溺水的感觉袭来,胸口是强烈的闷痛。
  忘川河水,凡人不可渡,鬼神亦难免。
  江昀柔软的嘴唇贴上陆昭的,陆昭下意识回应,却感觉江昀向他嘴里吐了一个泡泡。
  一吻转瞬即逝。
  胸腔里嘭然响起的泡泡破裂声宛如久违的心跳,让他体会到所谓的心动。
  溺水的感觉渐渐退去,只有江昀手掌柔软细腻的触感变得清晰,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陆昭任由他拉着,安静地坠入一片漆黑的水底。
  忘川水的冷意在达到顶点时忽然消失,陆昭双脚踏上地面,视线也变得清晰。
  眼前却是一片乌沉沉的野坡,坡上到处长着布满尖刺的树,树的躯干漆黑,树枝诡异地扭曲缠绕在一起,像一只只挣扎着探向天空的手。上面挂着残破的叶子,被风一吹左右摇晃。
  十八层地狱鬼气森森,却连半只鬼也看不见。
  “十八层诡谲多变,每一步都千万小心。”江昀提醒陆昭。
  地狱有十八层,分别对应十八种刑罚,用以审判凡人生前的善恶。鬼王夜宴后,江昀彻底清缴冥界,将地府迁离酆都后,亲手打造了这第十八层。
  不同于酆都的十八层地狱,新地府的第十八层,同时拥有十八种刑罚,分别是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冰山、油锅、牛坑、石压、舂臼、血池、枉死、磔刑、火山、石磨、刀锯。
  当年那些侥幸逃脱的鬼全部被江昀压进了这里,一千年来反复承受地狱的刑罚。
  往前的路只有一条,陆昭刚迈出一步,天空骤然亮起闪电,在光亮中他看见那些树干上是一道道流下来又凝固的血痕。
  那就是铁树刑罚,恶鬼被绑在树上,肉身被尖刺一次次穿透,流出的血一层一层覆盖树干,日积月累变成了树的一部分。
  只不过江昀给刑罚加了量,偶尔辅以天雷轰顶。
  雷声在头顶炸响,陆昭清晰地听见混杂在雷声里的哀号声。
  是万鬼齐哭。
  “都是些雷声大雨点小的家伙,一天天就知道装可怜博取同情,以为这样就能脱离这里。”江昀吐槽。
  忽然,陆昭感觉有什么东西拍了自己屁股一下。
  他以为是江昀,一回头发现屁股上那只手青黑干瘦,已经死透很久了。
  他一掌将它拍开,对方却抵着他掌心比了个剪刀。
  剪刀石头布,江昀说:“陆昭你输了。”
  陆昭:“输了会有什么惩罚?”
  江昀回忆了一下:“说不准,要看它心情。”
  赢了的手立即手舞足蹈起来,扭了段并不优雅的disco,明明看起来死了很久,却依旧充满生气。
  它跳得满意之后打了个响指,顷刻间野坡上的树枝开始晃动,陆昭这才看清楚,那上面挂的根本不是叶子,而是一只只青黑色的手。
  这是剪刀刑罚,将恶鬼的手脚剪短,让它们承受钻心之痛。
  一眨眼的工夫,树上成百上千的断手大军便朝他们涌来。
  仔细一看,天上飞的是手,还有一群地上跑的,是脚。它们大多都是临时凑成一对,大小形状完全不匹配,却硬要像在人身上一样成双成对地出现。
  两只手配两只脚,剩下空缺的部分则充满了想象空间。
  “能跑吗?”陆昭问,已经做好了随时行动的准备。
  话音刚落,江昀已经拉着他跑远,看起来比他还着急:“快跑快跑,千万别停!”
  陆昭腿稍长一点跑在前,江昀负责回头判断肉眼距离,好在他们两个身高腿长,很快就和那些躯干不全的手脚拉开距离。
  越过野坡,好不容易甩开它们,陆昭却看见坡后面还有一坡连着一坡,坡坡相连根本望不到尽头。
  也不知道是谁,竟然有闲情逸致在坡上种了那么多树。
  江昀在人间摆烂了几百年,十八层很久没有添点新鲜血液,突然嗅到陌生气息,那些无聊到天天抠树皮的手脚瞬间活跃起来,兴奋地从树上跳下来追他们。
  “什么时候才能到头?”陆昭觉得,就这么跑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们虽然不会累死,但很难保证不会累活。活着出现在十八层地狱,要比死着可怕。
  江昀仔细回忆,鬼王夜宴之后陆昭尸骨无存,每当他思念泛滥,就会在这里种一棵树,原本地广树稀的野坡被他种成了一片山林。
  山林无边无际,在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之前,思念始终没有尽头。
  但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
  江昀心念电转,说:“只是些手脚而已,再凶也没有陆大人凶啊!”
  第76章 地府通缉令(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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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和脚还在后面狂追,江昀却突然拉着陆昭停下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刚才那只赢了陆昭的剪刀手,它始终保持着优雅的胜利姿势,动作不见一丝慌乱。
  见他们两个停下,剪刀手打了个响指,它身后的手脚们也跟着停下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们。
  天空忽然一声惊雷炸响,为双方的对峙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雷声过后,四周野坡上随即传来乌泱的说话声,听起来像是些杂乱且毫无意义的音节。
  光秃秃的坡上随即掀起一片红色海浪,浪花一层叠着一层翻涌,仔细看,那是一群密密麻麻的红色蠕虫,正凹凸有致地越过山坡向这边汇集。
  它们细长柔软,尾端还挂着尚未干涸的血丝,一边爬行一边扭动,摩擦地面和相互碰撞时发出混乱的声音。
  发现陆昭和江昀后,前面的几只停顿了一下,接着以缓慢的速度继续爬行,将他们两个逐渐包围。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只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细长的蠕虫竟然是一些鲜红的舌头,新鲜的样子像是刚刚才从人的嘴里拔下来。
  意识到它们是什么后,陆昭身上的毛孔瞬间立起来,冷意顺着缝隙一丝一丝钻进骨肉里。
  地狱的拔舌刑罚,将恶鬼的舌头连根拔起,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三种刑罚,惩罚的是那些生前有口业的人。
  陆昭环顾一圈,确定他和江昀无路可逃。
  舌头们拍打地面发出声音,交头接耳说起话,诡异的音节似哭似诉,声音一度盖过了雷声。
  一只手悄然摸进陆昭的裤子口袋,在找到里面的金属物后,还不忘在他大腿上摸一把。
  江昀意犹未尽地看他一眼,掏出口袋里的因果铃,白皙修长手指捏着,手腕轻盈地摇响。
  动作极其漂亮,但声音不堪入耳。
  因果铃发出哀怨的哭丧声,还在说话的舌头一愣,它们头一次发现有那么难听的声音,集体呆在野坡上。
  江昀晃起了兴致,将铜质的铃铛晃出虚影,铺天盖地的哭声压过了一切,极度悲怆的情绪在天地间蔓延。
  铃声越摇越响,舌头在声音中痛苦不已,将自己拉得细长,然后扭曲缠绕,满山的红色海浪沸腾般翻滚涌动。
  手和脚也开始在铃声中颤抖。
  江昀看到时机刚好,说道:“陆昭,用怨气。”
  怨气一瞬间从陆昭的身体里溢出,浓郁的黑气迅速向外蔓延,向那些手脚靠近,然后渗入。
  怨气入体带来一瞬间的清明,手脚们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另一半并不是自己的原配,在怨气的影响下,怨念让它们为争夺配偶权激烈厮打起来。
  天空中闪电间或亮起,震耳的雷声像随时都能撕破苍穹。
  江昀指着野坡上那些树说:“把雷引过去。”
  虽然不清楚这么做有什么作用,但陆昭已经掏出了符咒,他指尖迅速勾画,写下八张引雷符。
  八张符被他向上抛出,分列八方。
  陆昭手持夺命锁立于正中,锁链突然被一股力量吸引向上升起,上端直接天际,下端连通八方,怨气在锁链四周萦绕徘徊,宛如一根鬼气森森的拴天链。
  又一道闪电亮起,宛如巨大的金色藤蔓爬满灰暗的天际,其中一条末梢与夺命锁相连,火光沿着锁链爬下来,迅速烧向那八张引雷符。
  符咒亮了一瞬,被引下来的金色藤蔓继而向八方蔓延,密密麻麻的分叉点燃了坡上的树。
  漫山遍野的树被闪电击中,干枯的树枝上燃起噼啪的火花。
  火树银花的绚烂,映出的却是树下冒出的扭曲身体。
  陆昭以为是自己眼花,一眨眼后看清楚那是些大大小小的鬼的残躯,雷电击碎了树上的封印,它们从树里爬了出来。
  无一例外,那些鬼没有手和脚,步伐踉踉跄跄朝着断手断脚的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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