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贺兰舟一噎,不再多话。
  沈问明显感觉到贺兰舟的速度慢下来,静了一瞬,反手攥握住他的手,“再不快些,我们就都要交代这儿了!”
  第98章
  贺兰舟和沈问一路向南跑,此处是个山坳,方圆几十里,似乎只有那一间屋子,二人一时半会找不到下山离开的路,只得奔着树丛多的地方跑。
  跑着跑着,前面竟是一条河,二人不禁顿住。
  沈问拧了下眉,沉吟道:“大渊泽人向来放牧为生,水源也少,想来少有人会水。”
  他看向贺兰舟:“你可会水?”
  贺兰舟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不禁道:“可是大人……”
  沈问知道他要说什么,看了眼身后要追上来的人,抿了下唇,“没时间了,我这点儿伤不碍事。”
  说罢,率先跳下水,不带一丝犹豫。
  贺兰舟咬了下唇,见状也不耽搁,紧跟着跳下河,向对岸游去。
  两人全神贯注向前游,岸上隐隐传来几道焦急的声音。
  “怎么办?他们跳下去了!”
  “你可会水?”
  “我不会啊!俺娘就没教过我这东西!”
  “若是让老大知道,不得锤死我们?”
  “……”
  这群大渊泽人叽叽喳喳,没一个跳下水的,贺兰舟心里一喜,划水的动作都变快了。
  沈问伤重得很,又泡了水,强撑着游到对岸,扒在岸上时,他转过身,冲贺兰舟伸出了手。
  贺兰舟正要爬上来,见到他伸过来的手,微微一怔。
  沈问这人素来只顾自己,但在那屋子时,他却护着他,而今竟也忘了腰腹反复被撕扯的伤口。
  贺兰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宿主,这样的好机会,你一定要把握住哦!”系统道:“你们二人患难与共,正是能获取他感动值的最佳时机!”
  贺兰舟听着,没搭话,见沈问浑身湿透,额前的一缕湿发垂落,发尾一颗水珠坠地,看向贺兰舟的一双眼竟有几分焦急。
  贺兰舟抬起头,弯了弯眼睛,却是将身子用力往岸上靠,借着上身的力道,直起了身子,反手将沈问的那只手握住。
  他道:“大人的伤还没好,不能再扯着了。”
  沈问的手被握在他手里,二人浑身都湿透,手心也尽是水珠,看他神情关切,沈问心里划过一抹异样。
  他望了眼对岸的方向,见远处又有几个大渊泽人聚在岸边,眉间微蹙,抓住贺兰舟的手腕,“走!”
  贺兰舟也知身后危险,好在现下天要黑了,即便那些大渊泽人过了岸,也不容易找到他们。
  只是……
  贺兰舟道:“大人的伤口还在流血,你我又刚从水里出来,一路这般走着,只怕水珠汇成痕迹,会让他们发现咱们踪迹。”
  沈问顿住步子,四下望了眼,道:“你我走过这条小路,再沿着这条路重新走回来。”
  贺兰舟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小路前面,正是一个岔路口,沈问这招,意在扰乱视线。
  那群大渊泽人就算追了上来,到了前面,就会发现他们的痕迹没了,面对岔路,他们只会兵分两路,却不会想,他们是回来了。
  贺兰舟点点头,按着沈问的办法走,走到岔路时,两人又把衣裳拧了又拧,重新走回来时,两手提着鞋子,光着脚继续逃。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沈问割了几丛矮树,掩在山洞门口。
  “不能燃火,天色已黑,他们追过来,若是看到火光,我们会被发现。”弄好这一切,沈问倚在山洞石壁上,捂着腰腹,语声虚弱。
  贺兰舟见状,上前道:“大人,你把手移开,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沈问听话地移开手,贺兰舟跪坐着,小心翼翼为他解开衣袍,只见那白色的里衣浸透了鲜红的血,已至墨黑色。
  伤口被反复撕扯,血也不断外涌,但之前凝固的血与里衣粘连,贺兰舟看着都觉得疼,也亏得沈问这么能忍。
  沈问仰着头,缓慢地喘息,额头、脖子全是冷汗,贺兰舟不敢耽搁,拿过沈问手里的弯刀,将粘着的衣服剪开。
  他那把匕首在忘忧山时给了沈问,沈问被抓,那匕首自然没了。
  这弯刀不如他的匕首好用,贺兰舟总怕把沈问伤到。
  “婆婆妈妈做什么?”贺兰舟一会儿割一下,沈问嫌他慢,忍不住睁眼,“你快点!”
  “哦,好好!”贺兰舟将弯刀刀刃冲着自己,比之前加快了点儿速度,把粘连的布料全部割开。
  好在他来漠州时怕遇险,更是经历了第一次忘忧山刺杀之事,他身上常备着药,抓他们来的人也没搜他的身,还齐全地在他怀里。
  贺兰舟从衣襟里掏出,给沈问上了药。
  见他手里还有药,沈问难得夸他一句:“倒还知道未雨绸缪,还算聪明!”
  贺兰舟闻言笑笑,也不谦虚,给沈问上好了药,他从沈问的里衣上撕下两块布条,帮他包扎好。
  “大人先休息一下,我去洞口看着。”贺兰舟还是怕那些大渊泽人追过来。
  沈问闭着眼睛,面色平静,“他们不会这么快过来的。就算过来,前面还给他们设了套,即便寻到你我的藏身之处,人也不多,我可以解决。”
  沈问都这个样子了,竟然还想着与人拼命,贺兰舟就想,他幼年时,家乡遭灾,他家破人亡,是不是一路北上,面对易子而食的残酷景象,也这般警惕与不要命。
  “当初大人从柳州逃亡,是不是也这般难捱?”
  沈问闭着的眼睛一颤,空荡的山洞,只能听到他浅薄的呼吸声。
  静了好一会儿,沈问开口:“贺兰舟,你知道这世上最残忍的是什么吗?”
  他依旧闭目养神,语调却有几分起伏。
  贺兰舟不知道他这是愿意说,还是想讽刺他,却还是乖乖摇头,问他:“是什么?”
  他一说完,沈问睁开眼,一双冰冷的眸子盯着贺兰舟。
  “这世上最残忍的就是,即便你死了、我死了,其实都算不得什么,一年或许有人不会忘,但三年、五年、十年、五十年……”
  沈问嘲弄地撇了下嘴,“所以,我告诉你,贺兰舟,这世间人如草芥。”
  说到此,他微微探起身子,停在距离贺兰舟一指的距离,贺兰舟甚至能感受到他喷薄出的呼吸。
  沈问说:“可我还要活着,只要我活着,才能清晰地感觉我还活着。”
  贺兰舟一时说不出话来,沈问的话看似毫无逻辑,却又有些哲理,他眨着眼看对面苍白的一张脸,暗暗咽了口口水。
  沈问又将身子靠回去,半支起腿,右手搭在膝盖上,贺兰舟的脸正对着他右手上的手衣。
  贺兰舟不敢直视,微微移开目光,余光却轻瞥了一下。
  虽看不到手衣里面的样子,但在那小屋时,他被那领头的二哥狠狠碾过手指,只怕也疼得厉害。
  似注意到贺兰舟的目光,沈问轻抬了指尖,“我初入仕途时,他们都笑话我是个残废,残废怎么可以入仕?但我偏要告诉他们,我沈问可以!我既然活了下来,就要他们所有人都仰望我!”
  沈问没有说自己过得多苦,更没有说从柳州一路上京有多难,他只是说:“我逃难时,不觉得难捱,只是此生唯有一憾。”
  贺兰舟抬眸看他,听他说:“我当初丢了妹妹,致使她流落在外十余年,贺兰舟,若有一日,我功亏一篑、斩首剖腹,你可不可以帮我照顾她?”
  原以为沈问天不怕地不怕,却不想,他也有惧怕的事,贺兰舟想安慰他,想告诉他不会有事,只要——
  沈问却别开目光,问他:“你知道我这根手指是怎么断的吗?”
  贺兰舟一愣,摇了摇头,也忘了刚刚要说的话。
  沈问低眸凝着那染了灰尘的手衣,轻笑了一声,仿佛此事早已如过往云烟,他说起来,竟有几分轻快。
  “柳州大灾,食物短缺,爹娘惨死,我可以不吃不喝,可阿枝不过一岁的孩童,却不能不吃。”
  山中寂静,此时明月已高悬,山洞之外,只余喳喳蝉鸣,偶有几只雀鸟枝头啼叫。
  沈问的声音低低传来,“我出去找食物,因为年纪小,好不容易看到贵人随意扔下的几个馒头,我冲出去抢,却被很多人打。”
  他们所有人都想要那些馒头,一个馒头都不够成年男子吃饱,他这样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谁会让他抢走?
  沈问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抢不到一个馒头,后来他就看着那些人为了一个馒头抢得头破血流,却谁都没抢到。
  那馒头滚到贵人的马车底下,马车里的贵人看着他们争抢,笑着指他们,说他们这样子多有趣。
  可沈问什么都没想,他努力爬过去,伸手去够车底下的馒头,那马车却突然朝前,贵人看他的样子笑得更为开心。
  车轮压过,碾碎了他的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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