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老将军目光炯炯地扫过院子,在穿着枣红色新娘服、明艳不可方物的林晚星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他又瞥了眼那些摆在显眼处的自行车、缝纫机、彩电箱子,显然在路上或刚进村时,已从村民的窃窃私语或通讯员口中知道了彩礼的来龙去脉。
“各位乡亲父老!”老将军对满院目瞪口呆的人朗声道,声音洪亮,“我是建锋的老领导。今天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喝。顾建□□,是我们部队的优秀军官,是国家的功臣。他的婚事,我们部队高度重视。今天,我代表部队,来向他和林晚星同志,表示最热烈的祝贺!祝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瞬间让整个顾家院子、乃至整个红星生产大队都炸开了锅!
“天爷!那是……那是将军吧?”
“乖乖!顾建锋这么大面子?将军都来参加他的婚礼?”
“我就说顾家这小子有出息!看看!看看!”
“林家闺女真是旺夫啊!这刚过门,就给顾家带来这么大荣耀!”
羡慕、震惊、敬畏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顾家小院。
顾父顾母此刻早已忘了之前的憋闷,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上放光,与有荣焉,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有面子过!
王淑芬和林建国在人群中,看着那被众星捧月般的女儿和女婿,看着连将军都来道贺的无限风光,再想想自家那些飞走的彩礼和此刻的狼狈,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咸,唯独没有甜。
老将军笑呵呵地走到顾家父母面前,又特意看了一眼那些彩礼,然后拍了拍顾父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清。
“老哥,嫂子,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啊!是我们部队的骄傲!我也听说了,你们那亲家,很是识大体、明事理嘛,瞧瞧,这彩礼,原封不动都让闺女带回来了,这是真心疼孩子啊!”
顾母脸上的得意笑容刚绽开,就听老将军话锋一转,带着亲切口吻:“要我说啊,你们这当公婆的,觉悟肯定也不能落后。这些东西,自行车、缝纫机、大彩电,看着是风光,可咱们革命家庭,不讲究这些虚的。孩子们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正是用钱用物的时候。我看你们呐,就干脆把这些都让新人小两口自己收着,过日子用,咱们做长辈的,看着他们把日子过红火了,比啥都强!”
顾家父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彻底僵住,人彻底傻了!
他们刚才还在为将军莅临而飘飘然,觉得脸上有光,恨不得全公社都知道这事儿。
可现在……这话简直像一把钝刀子,直戳他们心窝子!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尊大佛会说出这种要他们老命的话!
恨不得立刻把人请出去,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心在滴血,偏偏在老将军那笑呵呵却带着威压的目光注视下,连一个“不”字都挤不出来,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顾父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应……应该的……都、都听首长的……给、给孩子们……”
顾母在一旁,只觉得眼前发黑,全靠扶着桌子才站稳,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机械地点头。
林晚星眼看时机成熟,立即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对着老将军和公婆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脆明亮,带着满满的感激。
“谢谢首长关怀!谢谢爹妈体谅!首长和爹妈都这么为我们小两口着想,处处替我们打算,我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请首长和爹妈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相互扶持,努力工作,绝不负长辈们的期望!”
她这话接得恰到好处,既真心实意地谢了老领导,又在众人面前坐实了这事儿,再无转圜余地。
老将军满意地点头,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机灵、敞亮、有眼色,知道感恩,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对于顾建锋这个他十分看重、却性格闷葫芦、在个人问题上一直不开窍的爱将来说,这真是个难得的良配!
他拉着顾建锋到一边人稍少些的角落,低声笑道,带着长辈特有的调侃:“好小子!怪不得之前师部文工团、医院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好姑娘,你都不要,原来是自己偷偷藏着这么个又俊俏又懂事的宝贝媳妇。”
顾建锋被老领导说得耳根通红,一股热意直冲脸颊,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他挺直腰板,精气神十足地应道:“谢谢首长!她……她确实很好。”
话语简单,却蕴含着坚定、认真和满足。
“好好好。”老将军欣慰地连连拍他的胳膊,随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调侃,“既然娶了这么合心意的媳妇,就抓紧点!早点把日子过实在了!我可等着……咳咳,等着喝你们添丁进口的喜酒呢!”
他甚至还飞快地低声补充了一句含糊却意有所指的经验之谈:“……晚上主动点,别跟你平时似的闷着。对自己媳妇,不丢人!”
顾建锋哪里听过这个,整张脸连同脖子瞬间爆红,像煮熟的虾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憨厚又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吭哧哧地应道:“……是,首长……我、我记住了。”
那模样,哪还有平时在训练场上冷面阎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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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2+3+4更】异于常人
将军的吉普车卷着尘土远去。
那抹军绿色消失在村路的尽头,留给顾家小院的。
是无上的荣光和久久不散的谈资。
院子里,几张借来的八仙桌上,杯盘狼藉,盛着白菜粉条炖肉的大盆已经见了底,只剩下些油汪汪的汤汁,炒土豆丝的盘子也空了大半,倒是那些花生米、咸菜疙瘩碟子,还零星剩着些。
乡亲们大多还舍不得散去,男人们围着桌子,就着最后一点老白干,喷着酒气,唾沫横飞地回味着刚才那震撼的一幕。
女人们则帮着收拾碗筷,嘴里啧啧称奇,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那对新人身上瞟,尤其是墙角那些用红布半盖着的、扎眼的彩礼。
“了不得!真了不得!咱们红星大队,开天辟地头一遭啊!”老支书呷了一口酒,眯着眼,满是皱纹的脸上泛着红光,“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公社书记,好家伙,今儿个可是见了真佛了!”
“顾老哥,你们家祖坟这是冒了青烟了!”一个黑脸膛的汉子用力拍着顾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顾父龇了龇牙,“建锋这小子,打小我就看他行。闷声不响的,是干大事的人。瞧瞧,连将军都来给他撑场面,这面子,咱们公社独一份!”
“要我说,还是晚星这闺女旺夫。”快嘴张婶一边麻利地摞着碗,一边接过话头,声音亮堂得响遍整个院子,“这结婚,连首长都惊动了。这福气,啧啧!”
旁边李寡妇也凑趣道:“可不是嘛!模样俊,身段好,说话办事又这么大气,刚才你们瞧见没?在首长面前,一点儿不怯场,那话接得多漂亮。顾大哥,嫂子,你们就等着抱大胖孙子享福吧!”
赞誉声此起彼伏,像不要钱似的往顾父顾母耳朵里灌。
顾父咧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他端着那个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里面是兑了水的散装白酒,不住地跟人碰杯,舌头都有些打结了:“嘿、嘿嘿……都是部队培养得好,领导抬爱……孩子们自己争气……”
那点因彩礼飞走而隐隐作痛的心肝,此刻被这巨大的虚荣和酒精暂时麻醉了下去。他甚至觉得,那些东西放在儿子媳妇屋里,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毕竟,这脸面,可是实打实的!
顾母则强打着精神,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个竹壳暖水瓶,穿梭在席间给人添水。
只是那笑容,细看之下有些发僵,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肉痛,心口就钝钝地疼。
她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反正东西还在这个院里,跑不了,以后总能找到机会……
眼下这风光,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与顾家这边的荣耀与心痛并存相比,缩在角落条凳上的王淑芬和林建国,就是纯粹的煎熬了。
他们面前碗里的菜早就凉透了,却谁也没心思去动一筷子。
听着满院子对亲家的奉承,对女儿女婿的夸赞,再想想自家鸡飞蛋打、沦为全村笑柄的处境。
那滋味,真真是比生吞了黄连还苦上百倍。
王淑芬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条凳的边缘,指甲都快掐进木头里去了。
她心里把林晚星骂了千百遍,这个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把娘家坑惨了,自己倒是在婆家风光无限!
还有那个顾建锋,看着老实,心眼子也不少,那么多好东西,说扣下就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