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这个男人……他可能自己都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却愿意为她花掉几乎是他一个月津贴的一大半,去买一条在村里可能根本穿不出去的裙子。
“太……太贵了。”林晚星推了一把,“而且,在村里穿这个,不合适。”
“在村里不穿,以后去部队随军穿。”顾建锋执拗地把裙子往她手里塞,“试试。我觉得好看。”
他的眼神很纯粹,就是想给她好的,没有掺杂任何算计或讨好的意味。
林晚星却顿了一下。
随军?
她想到这事,终于要来了。之前她就想过,嫁给顾建锋之后就能跟着他离开这个山坳坳。
以后想读书,想找工作,做职业女性;甚至是十几年后下海经商,都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而留在这个红旗公社,呆在红星生产大队,有的只是层出不穷的极品。
她看了眼顾建锋,虽然顾建锋想得很周到,但有些事他实心眼,想不到。
离开之前,她要想办法把顾家那一家子吸血鬼的名声都闹得臭完,让他们一句也不敢说。
林晚星只想了几秒,就笑盈盈接过了裙子。
她没有去简陋的更衣室,只是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天蓝色衬得她肤色更白,简单的款式却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抬头,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笨拙地移开视线,对售货员说:“包起来。”
回去的路上,顾建锋几乎成了移动的货架,肩上背着、手里提着、胳膊上挎着,全是刚买的东西。林晚星只拿着那个装着润肤霜和江米条的小布包。
太阳升到头顶,黄土路被晒得发烫,尘土飞扬。
两人都出了不少汗。顾建锋把水壶递给林晚星,自己用袖子擦汗。
“累了吧?要不要我拿一些?”林晚星问。看着他那被包裹勒出深深红痕的手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累。”顾建锋摇头,走得稳稳当当,“这点东西,还没部队负重拉练一半重。”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正是晌午下工时分。
树下照例聚了不少歇晌、吃饭、闲扯的村民。
看到顾建锋和林晚星这副满载而归的样子,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哎哟喂!建锋,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啦?”快嘴张婶第一个冲过来,眼睛在那些大包小包上扫来扫去,“买了这么多好东西!这脸盆……暖水瓶!哎哟,还是红双喜的!真喜庆!”
“这布好看!这花布做裙子肯定俊!”
“还有糖!江米条!建锋可真舍得!”
“那是……那是成衣?乖乖,那得多少钱票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和羡慕的目光,瞬间将两人包围。
顾建锋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只是抿着嘴,点点头算是招呼。
林晚星则落落大方地笑着,从布包里抓出一小把水果糖,分给围过来的孩子们:“来,甜甜嘴。”
孩子们欢呼着接过糖,剥开糖纸就往嘴里塞,甜得眼睛都眯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谢谢婶子!”“晚星婶子真好!”
顾父顾母和顾秀秀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也从小院里走了出来。
看到顾建锋手里提着的那一大堆崭新的、刺眼的东西时,三个人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顾母的脸“唰”地白了,随即又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话来,显然是心疼加气急,快要背过气去。
顾秀秀的眼睛死死盯在那条从天蓝色包装纸里露出一角的裙子上,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那裙子!那么好看!她做梦都想要一条!
顾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很快,在众多村民的目光注视下,他那点抠门和小气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虚荣,他死要面子。
这么多乡亲看着呢!
给新媳妇买了这么多东西,说明什么?
说明他顾家大方!疼儿媳妇!嫁到顾家多享福啊!这是给他长脸啊!
虽然心在滴血,顾父还是强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豪爽地大声说:“买!该买!晚星刚进门,是该添置点新东西!建锋,做得好!这才像咱顾家的爷们儿!疼媳妇,不差钱!”
说着,他还走上前,故作慈祥地笑了笑:“晚星啊,还缺什么,跟爸说!爸给你买!”
顾母在旁边,听了这话,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个死老头子!充什么大方!那都是钱啊!票啊!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又略带羞涩的表情:“谢谢爸。建锋都买齐了,不缺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顾母,又温声补充,“妈,您看这些东西放哪儿?我都听您的。”
顾母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听她的?听她的就不该买这些败家玩意儿!
可当着全村人的面,老头子的面子已经摆出去了,她能怎么说?说不行?那岂不是打老头子的脸,告诉全村人他们顾家抠门小气?
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先拿回屋吧。”
反正门一关,还能一起用呢!
顾建锋点点头,提着东西,和林晚星一起,在众多村民羡慕、议论的目光中,走进了顾家小院。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顾母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看着地上堆着的那一堆东西,过日子哪用得着这些啊!心口疼得像有刀在搅。
“建锋!”顾母终于忍不住,“你……你花了多少钱?啊?!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哥没了,以后家里就靠你,你怎么能这么这么大手大脚?”
顾父也跟了进来,脸上的豪爽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懊恼,但碍于刚才自己放了话,不好立刻反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秀秀则直接冲到那堆东西旁,一把抓起那条天蓝色裙子,语气酸溜溜的。
“二哥!这条裙子用成衣票买的吧?我上次想要块的确良布料做件衬衫,妈都说没有布票。你偏心!”
顾建锋把东西放下,直起身,沉声说:“钱是我挣的,津贴是我发的。晚星是我媳妇,我给她买东西,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顾母气得浑身发抖,“那你妈呢?你妹妹呢?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这话说得就重了。
顾建锋身体僵了僵,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晚星轻轻上前一步,站到顾建锋身侧,声音明亮地说响起:“妈,您别生气!建锋他不是不记得家里。这次买东西,主要是添置我们小屋里缺的日常用品。您和爸屋里的暖水瓶旧了,漏水,建锋本来也想给您换一个新的,是我说先紧着必需的买,您的等下次建锋发了津贴啊,再换!”
她顿了顿,看向顾秀秀,像是没听懂她的话:“秀秀,你喜欢这裙子?这颜色是鲜亮,不过你还在上学,穿这个去学校可能不太合适,要是别人说你高调,不像上学的样呢?”
顾秀秀脸色难看了。
林晚星话说得好听,可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都进了她和顾建锋的屋。
更重要的是,林晚星点明了建锋的津贴。提醒顾家人,现在这个家,主要的经济来源是谁。顾建锋对他这个小家负责,是天经地义。
顾母和顾秀秀被她这番话说得一噎。
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头。
顾父这时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买都买了,吵吵什么?建锋疼媳妇,是好事。晚星说得对,先紧着必需的。”
他到底还要点脸,而且心里也清楚,以后养老恐怕真得多靠这个养子了,不能现在就撕破脸。
他看向顾母,带着点命令的口气:“去,再拿十块钱给晚星,刚进门,身上不能没点零花钱。”
“什么?!”顾母尖叫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顾父。
“快去!”顾父脸一沉。
顾母气得浑身哆嗦,看着顾父阴沉的脸,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顾建锋和一脸乖巧的林晚星。
最终,在极度的愤怒和憋屈中,她还是转身回了正屋,不一会儿,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出来,几乎是摔在林晚星面前的桌子上。
林晚星脸上露出一点惶恐和不安,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看了一眼那十块钱,又看看气得快要爆炸的顾母和一脸烦躁的顾父,沉默了几秒,对林晚星说:“爸给的,你收着吧。”
林晚星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十块钱:“谢谢爸,谢谢妈。”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顾母气呼呼地回了自己屋,顾秀秀跺了跺脚也跑了。顾父蹲在院子里,脸色晦暗不明。
顾建锋开始把买回来的东西往他们的小屋里搬。林晚星也搭手帮忙。
收拾的时候,林晚星垂下眼睫,看着手里崭新的红双喜脸盆,盆底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顾建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