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这天下午,林晚星在院里晾晒洗净的床单。秋阳暖融融的,晒得人身上发懒。赵婶子端着个簸箕过来串门,倚在门框上,压低声音问:“晚星,秀秀那成绩……有信儿没?我看她整天关屋里,怪熬人的。”
  林晚星抖了抖床单,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愁绪和心疼:“还没呢,婶子。我也着急,可不敢问,怕给秀秀压力。您是没见着,这些日子她真是拼命,人都瘦脱相了。我这个当嫂子的,看着真心疼,只能尽量把家里收拾妥帖,让她少操点心。”她说着,指了指晾衣绳上顾秀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瞧,衣服我都给她洗得干干净净的,就盼着她能有个好结果,也不枉受这番罪。”
  其实那是顾母给洗的,不过她不在,林晚星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赵婶子连连点头:“你呀,真是没得挑。秀秀有你这个嫂子,是她的福气。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两人正说着,远处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自行车的铃铛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奔跑叫喊:“红榜贴出来啦!公社贴红榜啦!”
  这声音瞬间打破了顾家小院的平静。
  西厢房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顾秀秀脸色惨白地冲出来,头发都没梳整齐,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院门外。
  顾母也从堂屋快步走出,手里还拿着锅铲,声音有些发颤:“贴……贴榜了?”
  林晚星放下手里的床单,擦了擦手:“妈,是贴榜了。要不……我去看看?”
  “我去!”顾秀秀尖声叫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扭曲。她顾不上穿鞋,趿拉着布鞋就要往外冲。
  “秀秀,穿上件外套,风凉!”林晚星假装关切地喊道,拿起刚才晾的那件旧外套想递给她。
  顾秀秀却像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门,身影踉跄。
  顾母也待不住了,把手里的锅铲往林晚星手里一塞:“你看家!”也急慌慌地跟了出去。
  林晚星拿着锅铲,和赵婶子对视一眼。赵婶子摇摇头:“这孩子……太沉不住气了。”也跟着往村口方向张望。
  林晚星转身回了灶房,继续翻炒锅里半熟的土豆丝,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外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呜咽声。
  林晚星走出灶房,只见顾母半扶半拽着顾秀秀进了院子。顾秀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靠着顾母,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那样子,一看便知结果。
  顾母的脸色也灰败得吓人,搀着顾秀秀的手都在抖。
  后面跟着几个同样去看榜回来的村民,脸上神色各异,有惋惜,有果然如此的了然,也有那么一丝看热闹的兴味。
  “秀秀这是……”林晚星迎上去,脸上写满了担忧。
  顾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眼圈也红了。顾秀秀猛地甩开顾母的手,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晚星,那眼神充满怨恨和绝望。
  “都怪你……都怪你!”她嘶哑着嗓子,声音破碎,“都是你……天天关着我……不让我吃……不让我喝……我才会考不好!都是你害的!”
  她这突如其来的吼声,让院门口还没散去的村民们都愣住了。
  林晚星像是惊到了,后退半步,脸色瞬间白了,眼里迅速积聚起水光,声音颤抖:“秀秀……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都是为了你好啊……你说要安静,我怕吵着你……你说怕吃坏肚子,我不敢给你吃凉的……我天天小心翼翼,生怕影响你复习……我……”她哽咽着,说不下去,眼泪成串地滚落,那委屈又难以置信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心疼。
  赵婶子立刻站出来:“秀秀!你这可不对!你嫂子对你怎么样,咱们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大热天给你关着门,西瓜都不舍得买,天天给你送温水,洗衣做饭一点声响都不敢出!你自己没考好,怎么能赖到你嫂子头上?这不是寒人心吗?!”
  “就是!”李寡妇也接口,“晚星为了你高考,可是受了大委屈了,村里谁不说她这个嫂子做到份儿上了?你自己没那金刚钻,怪得了谁?”
  “考前那架势,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唉,白瞎了她嫂子一片心……”
  议论声低低响起,矛头瞬间转向了顾秀秀。
  顾秀秀听着这些话,看着林晚星那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理智那根弦彻底断了。她猛地推开试图拉她的顾母,指着林晚星尖声哭骂:“你们知道什么!她就是故意的!她故意折磨我!她见不得我好!她就是个丧门星!克死我大哥,现在又来害我!你们都被她骗了!”
  这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离谱。
  顾母听了,脸色一变,想捂住顾秀秀的嘴已经来不及。
  林晚星像是承受不住这般恶毒的指责,身体晃了晃,用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颤抖。“我没有……秀秀,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你嫂子啊……建斌走了,我……我把你当亲妹妹看……我怎么会害你……”她哭得伤心欲绝,语无伦次,“是我没用……是我笨……不会照顾人……对不起建斌……对不起爸妈……我没用……”
  她这一哭,不辩解,只自责,把“好嫂子被冤枉、被伤害却依然心怀愧疚”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围观村民们的同情心彻底被激发,看向顾秀秀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和谴责。看向顾母的眼神,也带上了审视——你家闺女这么不懂事,你这当妈的怎么教的?
  顾建锋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将刚才的闹剧尽收眼底。他看着哭得浑身发抖、仿佛随时会晕倒的林晚星,再看看状若疯癫、口出恶言的顾秀秀,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大步走进院子,径直来到林晚星身边,扶住她的肩膀,将她半护在怀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和冷意,目光扫过顾秀秀和顾母,“考不上,是自己本事不济,怨不得旁人。晚星对你怎么样,天地可鉴。再让我听到你说这些混账话,别怪我不讲情面。”
  顾秀秀被顾建锋冰冷的目光和话语刺得一激灵,剩下的哭骂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抽泣。顾母也被养子从未有过的冷厉气势镇住,一时哑然。
  顾建锋不再看她们,低头对怀里的林晚星柔声道:“别哭了,我们回屋。”半扶半抱地将哭得虚软无力的林晚星带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
  院内外一片寂静。村民们面面相觑,摇摇头,低声议论着散去。只剩下顾母扶着摇摇欲坠、眼神空洞的顾秀秀,站在渐渐凉下来的秋风里,满院狼藉。
  东厢房里,门一关,林晚星就止住了哭声,从顾建锋怀里抬起头,除了眼眶还有点红,脸上哪还有半点伤心欲绝。她甚至抬手揉了揉脸颊,小声嘀咕:“哭得太用力,脸都僵了。”
  顾建锋看着她瞬间变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那点因为顾秀秀言行而升起的怒气,也被她这模样冲淡了不少。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意,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无奈:“你……”
  林晚星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怎么样?我这反应快吧?她想把屎盆子扣我头上,门都没有!这下好了,全村人都知道,她顾秀秀自己没考上,还倒打一耙冤枉全心全意伺候她的好嫂子。看她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顾建锋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他指的是她刚才被那样辱骂。
  “不委屈。”林晚星摇摇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演戏嘛,总要投入点。再说了,看到她那个样子,我觉得特别值。”她顿了顿,仰头看他,“不过,经此一事,咱们再留在这个家里,怕是更不得安生了。顾秀秀考砸了,正没处发泄,妈心里肯定也怨,觉得是我没照顾好,或者……干脆就是我妨的。以后还不知有多少小鞋等着呢。”
  顾建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今天收到了一封部队战友的来信,里面提到了随军政策的一些新动向。“晚星,”他斟酌着开口,“部队那边……最近有消息,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家属随军了。我打听过,我的条件应该够。你……愿意跟我去部队吗?不过,我要去的地方条件比较艰苦。”
  林晚星眼睛一亮。随军?这可是脱离顾家这个泥潭、名正言顺过自己小日子的绝佳机会!她之前就想过这条路,只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至于顾建锋说的什么条件艰苦,她觉得问题不大,只要心往一处使,以她的眼界和知识加上顾建锋的力气和勤劳,在哪都能把日子过好。
  “愿意!当然愿意!”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即又想到什么,“不过,咱们就这么走了,村里人会不会说闲话?说你刚结婚就带着媳妇跑,不管爹妈?说我不孝顺,公婆年纪大了,小姑子又刚受打击,就撂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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