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门一开,顾母就拉着顾秀秀挤了进来,劈头就问:“林建国,你们家林晚星干的好事!把我们家的缝纫机关键零件偷梁换柱了!现在缝纫机成了废铁!你们说,这事怎么办?”
林建国和王淑芬都愣住了。缝纫机?偷换零件?
“亲家母,这话可不能乱说!”王淑芬下意识反驳,“晚星那孩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顾秀秀尖声插话,“就是她!昨天早上就她一个人在堂屋!不是她还能是谁?那个零件现在就在我家桌上摆着,根本不是原装的!你们林家必须给个说法!赔我们缝纫机!”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闻声凑了过来,听到“赔”字,林大宝立刻嚷嚷:“赔什么赔?我姐都嫁给你们家了,是你们家的人!她弄坏东西,找她去啊!关我们家什么事?”
“就是!”林小丫跟着帮腔。
林建国到底是男人,沉得住气些,他吸了口烟,缓缓道:“亲家母,秀秀,先别急。说晚星弄坏了缝纫机,有证据吗?谁看见了?晚星现在人已经走了,这话可不能红口白牙随便说。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冷意,“我们林家还没找你们顾家说道说道呢!我家后院的自留地,萝卜苗菠菜让人踩得稀巴烂!这脚印,我看就像晚星的!是不是你们顾家逼得我闺女没活路,她临走才……”
“你放屁!”顾母一听,立刻炸了,“你们家破菜地值几个钱?能跟我家缝纫机比?那可是上海产的蜜蜂牌!花了一百多块加工业券买的!你们那点烂菜叶子,喂猪都嫌磕碜!”
“你说谁家是猪?!”王淑芬不干了,自留地被毁正心疼上火呢,“你们家缝纫机金贵,我们家菜地就不吃饭了?那是我起早贪黑伺候的!眼看就能间苗吃冬菜了!现在全毁了!你们顾家赔我的菜!”
两家人,一方揪着缝纫机,一方揪着自留地,在昏暗的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顾母拍着大腿哭嚎自家损失惨重,王淑芬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骂顾家没良心逼走女儿还倒打一耙。林大宝和林小丫在旁边添油加醋,顾秀秀则尖声指责林家推卸责任。林建国和顾老栓两个男人阴沉着脸,各自抽烟,时不时呛对方两句。
动静闹得大了,左邻右舍都被吵醒,披着衣服出来看热闹。赵婶子、李寡妇,还有几个平时就爱嚼舌根的媳妇婆子,围在院墙外,听得津津有味,低声议论。
“哎呦,这是咋了?顾家林家怎么打起来了?”
“听说是晚星那孩子临走前,把顾家缝纫机零件换了,还把林家自留地给踩了!”
“真的假的?晚星那孩子能干出这事?”
“看不出来啊。”
“也是被逼急了吧?顾家林家当初怎么对人家,咱们又不是没看见……”
“这下好了,狗咬狗,一嘴毛。”
院子里,吵到后来,早已偏离了最初的主题,变成了陈年旧账的翻扯和纯粹的情绪发泄。顾母骂林家没教好女儿,丧门星祸害她家;王淑芬骂顾家刻薄寡恩,吸干了晚星的血还嫌不够;顾秀秀嘲讽林家穷酸没见识;林大宝则嚷嚷顾建斌是短命鬼活该……
话越说越难听,最后几乎要动起手来。还是闻讯赶来的生产队长和几个长辈强行把双方拉开,各打五十大板,训斥了一顿,勒令他们各自回家,不许再闹,影响生产队团结。
顾母被顾老栓和顾秀秀搀扶着,哭哭啼啼地走了,一路走一路骂。王淑芬也气得浑身发抖,被林建国拉回屋里,关上门还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和咒骂。
一场闹剧,暂时平息。但裂痕更深,怨气更重。顾家赔了夫人又折兵,缝纫机坏了,名声也更臭了;林家自留地毁了,还得罪了亲家,在村里也成了笑话。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晚星,早已远在几百里外的火车上,深藏功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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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时,火车终于抵达了中转大站。这是一个省辖市的车站,比之前的小站气派许多,月台宽阔,红砖楼房上挂着巨大的标语。人流如织,喧哗鼎沸。
顾建锋护着林晚星,提着行李,费力地随着人潮挤出车厢。站台上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煤烟和北方深秋特有的干燥气味,却比车厢里浑浊的空气清新得多。林晚星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都舒展开了。
“跟紧,别走散。”顾建锋一手提着箱子,另一只手牢牢牵着林晚星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箍得很紧,却不会弄疼她。他个子高,视线好,在人群中迅速辨识方向,带着她朝着“中转签票处”的指示牌走去。
签票处排着长长的队,大多是扛着大包小裹、面容疲惫的旅客。顾建锋让林晚星站在避风又相对人少的角落看管随身小件行李,自己拿着车票和证件去排队。
林晚星拢了拢围巾,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车站。站台上,穿着蓝色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维持秩序,绿皮火车喷吐着白色蒸汽,缓缓驶入或驶出。挑着扁担卖煮玉米、茶叶蛋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吆喝。远处,有穿着崭新军装、戴着大红花的年轻新兵,在送行亲友的簇拥下,兴奋又紧张地等待着列车。这一幕幕,充满了七十年代特有的、混合着艰苦与希望的蓬勃气息。
“哎呀!我的包!我的包不见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叫在不远处响起,引得好些人侧目。林晚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呢子外套、围着红色毛线围巾的年轻姑娘,正急得团团转,脸色煞白。她脚边放着两个看起来很新的牛皮旅行袋,手里却空着,正慌乱地四处张望,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姑娘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皙,眉眼精致,一看就是家境优渥、没吃过什么苦头的。
“同志,怎么回事?”旁边一个好心的大婶问。
“我……我刚才把随身挎包放在地上,就弯腰系了下鞋带,一抬头就不见了!”姑娘带着浓重的京腔,声音又急又慌,“里面有钱,有粮票,还有我的介绍信和车票!这……这可怎么办啊!”她说着,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显得无助又可怜。
周围人议论纷纷,有同情的,也有摇头说“火车站人多手杂,不小心不行”的。那姑娘更慌了,手足无措,眼看就要大哭出来。
林晚星看着,心里快速判断。这姑娘衣着体面,气质单纯,不像撒谎。火车站确实有扒手。她目光扫过姑娘周围的地面,又看了看不远处几个神色匆匆、眼神游移的人影。
“别慌。”林晚星走过去,声音不大,但清晰镇定,“你先仔细想想,刚才身边有什么特别的人经过吗?或者,有没有人碰过你?”
姑娘看到林晚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抽噎着说:“我……我没注意……人太多了……我就低头系了下鞋带,最多几秒钟……”
林晚星微微蹙眉,时间太短,看来是惯偷。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忽然,视线定格在十几米外一个正往出站口方向快步走去的、穿着灰色中山装、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身上。那男人步伐看似从容,但夹着包的手臂姿势有点别扭,而且他走过的地方,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点,不是尊敬,而是某种对“危险”或“不对劲”本能的避让。
更重要的是,林晚星前世在片场,为了演好角色,观察过反扒民警和模拟小偷的表演,对这种得手后急于离开现场、又强作镇定的肢体语言和神态,有一种直觉的敏感。
“你包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很响的钥匙串,或者硬壳笔记本?”林晚星快速问姑娘。
“有!有一个铁的毛主席像章,别在包带上的!还有我的钢笔,是英雄牌的,金属笔帽!”姑娘立刻回答。
林晚星心里有了计较。她立刻转头,朝着顾建锋排队的那个长队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建锋!这边有位女同志丢东西了,可能是被偷了!”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正在队伍中段的顾建锋闻声立刻回头,看到林晚星和那个焦急的姑娘,又顺着林晚星示意的眼神,瞬间锁定了那个灰色中山装男人的背影。他眼神一厉,甚至没多问一句,对前面排队的几位同志快速说了声“抱歉,有急事”,便挤出队伍,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人追去。
顾建锋身高腿长,步伐迅捷有力,在人群中穿梭如鱼,几个呼吸间就拉近了距离。那中年男人似乎察觉到不对,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立刻加快脚步想跑。
“站住!”顾建锋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和穿透力。
那人做贼心虚,被这一喝,脚下绊了一下。顾建锋趁机一个箭步上前,大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那人夹着公文包的手腕!
“你干什么?放开我!”中年男人挣扎着,色厉内荏地喊道。
顾建锋不跟他废话,手上用力一拧,那人“哎呦”一声痛呼,胳膊被反剪到身后,公文包“啪嗒”掉在地上。顾建锋另一只手已经捡起公文包,动作干脆利落地拉开拉链,里面除了几张旧报纸,赫然躺着一个女式浅棕色皮革挎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