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林晚星有些诧异:“那他怎么会来林场?”这年头,大学毕业生是金疙瘩,分配到艰苦林区的可不多。
“他犟!”赵晓兰说到这个,语气里多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气恼,“听我爷爷说,他跟家里闹翻了,非要证明自己不靠家里也能闯出来,就自己申请来了最艰苦的林区。来了之后,家里写信让他回去,他也不回。”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两家本来商量着先把婚事办了,哪怕他在这边,我也可以先留在北京。可他……他往家里写了封信。”
“信里说什么?”林晚星问。
赵晓兰眼圈又红了:“他说林场条件太苦,不是人待的地方,让我别来,也别等他了,让我家……让我家另外给我找合适的。”她猛地抬起头,有些倔强地问道,“林姐姐,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嫌弃我?觉得我吃不了苦?还是……还是他根本就看不上我,找的借口?”
她越说越郁闷:“我从小到大,虽说不上多优秀,可也没被人这么嫌弃过!我爸妈哥哥姐姐都疼我,学校里、院里,谁不说我赵晓兰模样好、性子好?他周知远凭什么啊?连面都没见过,就断定我不行?我就不服这口气!我偏要来!我偏要看看,这林场到底有多苦,苦到他觉得我肯定受不了!我也要问问他,我到底哪里不好,让他这么不情愿!”
原来是这样。林晚星明白了。只能说,两人都挺犟的,这才变成了眼下这幅别扭局面。周知远或许是真觉得条件艰苦,不想拖累这个娇养的姑娘,或许还有别的想法,但他那冷淡拒绝的态度,无疑狠狠挫伤了赵晓兰从小被捧着的自尊心,反而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和好胜心。
这姑娘,看着娇气,骨子里却有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只是这韧劲用在这件事上,前途未卜啊。
“现在你虽然没见到周知远,但也看到这里的情况了。”林晚星轻轻拍拍她的手,“觉得怎么样?”
赵晓兰神色黯了黯,刚才那股气焰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失落:“这里……是挺苦的。而且他……他比我想的还要……冷漠。”她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又闷又难受。“可我都来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林晚星叹了口气,跑这么远连人家面都没见着,确实不划算。何况赵晓兰这情况,还牵扯着老一辈的交情和面子。
“既然来了,就先安顿下来。别胡思乱想,也许他今天是真忙。”林晚星也只能这么宽慰,“日子长着呢,慢慢看。当务之急,是先把自己照顾好。走吧,我们先去吃饭,暖和暖和,你看你手凉的。”
赵晓兰被林晚星拉着起身,茫然地点点头。此刻,林晚星成了她在这陌生冰冷环境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两人回到场部招待所的门厅,顾建锋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跟着刚才那个小李干事。
“手续办得差不多了,食堂快开饭了。”小李热情地说,“顾同志,林同志,还有赵同志,这一路辛苦,先去食堂吃点热乎的吧!今天食堂正好有接待任务,伙食不错!”
听到“伙食不错”,饥肠辘辘又身心俱疲的三人都是精神一振。跟着小李来到场部食堂,这是一间挺大的砖瓦房,里面摆着十几张长长的木桌条凳。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多是干部模样或像是来出差的,穿着相对整齐。空气里弥漫着久违的、令人胃口大开的饭菜香气,是炖肉的香味!
食堂窗口上方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高粱米饭,猪肉炖粉条,炒土豆丝,白菜豆腐汤。朴实无华,但在经历了多日旅途干粮、又置身这苦寒之地的此刻,简直是顶级美味。
小李拿着几张临时餐券去打饭,很快就端回来四个搪瓷盆。盆里是冒尖的高粱米饭,浇着浓油赤酱、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大块的五花肉颤巍巍的,粉条吸饱了汤汁,油亮诱人。旁边一小碟清炒土豆丝,一碗飘着油花和豆腐块的白菜汤。
“快趁热吃!咱们林场别的缺,猪肉有时候还能见着,这粉条是本地特产,劲道!”小李招呼着,自己先扒了一大口饭。
顾建锋把肉最多的那一份往林晚星面前推了推,又自然地将自己盆里几块瘦多肥少的肉夹给她。林晚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弯,也把自己盆里的粉条拨了一些给他。
她知道他饭量大。两人之间这种无声的默契,自然而流畅。
赵晓兰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饭菜,闻着扑鼻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也顾不得形象和伤心了,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先尝了一口猪肉。炖得酥烂入味的肉块,混合着酱香和油脂的丰腴,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热乎乎的饭菜下肚,冻僵的身体仿佛一点点回暖,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些。
“好吃……”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吃得速度不自觉加快了。
小李边吃边介绍:“咱们场部食堂平时也就普通伙食,今天这是巧了。以后你们自己开伙,就得算计着来了。粮食关系转过来后,按月领粮票油票,肉票少,得碰运气或者去山里寻摸。菜的话,夏天秋天自己种,冬天就靠储存的。”
林晚星认真听着,问道:“李干事,像我们这样新来的家属,一般多久能分到固定的宿舍?自己开伙的话,是在住处做饭吗?”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个把星期。”小李说,“宿舍看分配,有的是旧营房隔出来的单间,有的是新盖的砖房,还有板房。一般都带个小灶台,能烧炕也能做饭。柴火嘛,场里按户分一些,不够的自己得去林子里捡,或者跟老住户买。水要去公用水房挑,离得近还好,离得远就费点劲。”
顾建锋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显然对这些体力活早有心理准备。林晚星也是面色如常,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布置那个小灶台,怎么囤积柴火过冬了。
赵晓兰却听得有些发怔。自己捡柴火?挑水?这些事,她连想都没想过。在北京家里,做饭有保姆,烧的是蜂窝煤,用的是自来水……她看着眼前吃得香甜的猪肉炖粉条,忽然觉得这美味的代价,似乎有些沉重。
……
而与此同时,在远离场部核心区三十多里外、一个叫“野狼沟”的山坳里。
一辆更加破旧、连篷布都没有的卡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一片被积雪半掩的窝棚前。顾建斌拖着伤腿,咬着牙,和刘桂芳一起,将那几个寒酸的行李卷拖下车。
眼前是几间低矮歪斜的木板房,屋顶压着石头和油毡,墙壁漏风。旁边堆积如山的原木和杂乱摆放的工具,显示着这里是一个临时的采伐作业点。空气冰冷刺骨,寒风卷着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
一个穿着臃肿棉大衣、满脸络腮胡的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打量了他们两眼,语气冷淡:“新来的?顾建斌?刘桂芳?”
“是,是我们。”顾建斌连忙应道,努力挺直腰背。
“喏,那边最边上那间,你们俩暂时住。吃饭去那边食堂,定时开饭,过时不候。明天一早,跟着大伙儿上工。你腿有伤?那先去食堂帮厨打杂,能干点啥干点啥。”工头没什么表情地交代完,指了指那间看起来最破的木板房,又指了指远处一个冒着烟的铁皮棚子,转身就走了。
顾建斌和刘桂芳面面相觑,看着那间破屋,又看看周围荒凉冰冷的山沟,再想想一路进来时看到的、远处场部那些整齐的红砖房和温暖的灯火……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绝望,攫住了顾建斌的心。
这就是他舍弃一切、带着“嫂子”投奔的新生活?和他想象的,天差地别。
刘桂芳缩着肩膀,嘴唇冻得发紫,眼里也满是惶然:“建斌,这……这地方……”
顾建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翻腾,强打起精神,拍了拍刘桂芳的胳膊:“桂芳姐,别怕,暂时安顿下来就好。总会……总会慢慢好起来的。”这话,他说得底气不足。
他抬头望向场部所在的大致方向,眼神复杂。那边核心区域只有干部才能进,他们完全不够格……
第30章
【4+5+6更】夜宿招待所
一顿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下肚,连日旅途的疲惫和刚才火车上的惊魂未定,终于被熨帖了大半。胃里有了暖食,身上也有了力气,连带着看这陌生苦寒的林场,都似乎不那么令人畏惧了。
食堂里人渐渐散去,小李干事领着他们三人回到招待所。招待所是一排红砖平房里隔出来的一小段,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小李指着走廊尽头的两间房:“顾同志,林同志,你们住这间。赵同志,你住隔壁这间。都是临时床位,被褥都是干净的。厕所和水房在走廊那头。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们去场部办正式手续。”
“麻烦李干事了。”顾建锋点头致谢。
小李摆摆手:“应该的。你们先休息,缺什么跟我说。”又特意对赵晓兰道,“赵同志,周知远同志那边......他可能晚点会过来。你别着急,先安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