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品低劣的万人迷 第159节
可以接受对方的死亡,甚至能够为了瞿真出手杀死对方,但眼前这一切他仍旧接受不了。
他无法像瞿真这样去对待一个被她亲手推向死亡的人。
瞿真将最后一片落叶从他的墓碑顶上取了下来。
随后开口道。
“我去见了一下他的父亲,就在昨天。”
她顿了顿,雨丝滑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他父亲让我来替他去看看他的儿子。”
山飞白猛地僵住。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脑中炸开。
他太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了。
昨天瞿真的消失,有那么多同学一同被请去审讯室都不是秘密。
山飞白在外面焦躁不安,想尽了一切办法,他甚至做好了案发之后,自己顶替一切罪名的准备。
但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
现在瞿真说。
—他父亲让我来替他去看看他的儿子。
他立刻敏锐地意识到她们一定是达成了某种平衡,又或者说是交易。
在山崎川不知道事实的真相的情况下。
山飞白在此刻好像才第一次真正地认识到这个世界。
他受到的冲击实在太过于大了,过去在思想上所重新建立的一切新事物。
在此刻又迎来了重击,就像一拳狠狠砸在他的五脏六腑上。
过去十八年的经历正在不断叫嚣着这是错的,这是罪恶的,是完全超出了道德基准线的、不能被接受的行为。
他张了张口,却连一句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山飞白足够聪明。
瞿真甚至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她那轻飘飘的两句话,已如同最锋利的快刀。
将他想要知道的,不想知道的、想要逃避的东西,全部都刨了个一干二净。
逼得他只能去面对。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道德感被冲击后的不适猛地冲上喉咙。
他脸色煞白,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可他的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眼睛无法从瞿真那张艳丽又漠然的脸上移开。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这个世界难道一直就是这样的吗?”
瞿真终于转过头,雨幕模糊了她的神情,“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嘴唇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瞿真看着他。
“是的,”她的声音很轻,又带着笑意,但说出来的效果却堪称毁灭性,“就是这样的,另人恶心的、作呕的。”
雨声混合着她脚尖划过小水洼所发出的声音。
她的嗓音显得有些奇异的低哑,“这个世界从来不靠廉价的爱运转,也不会为正义而停留,更不会因为怜悯你心中那点脆弱又无比美好的幻想,就因此停下脚步。”
“这些其实都是被权利上位者扔下来的遮羞布,用来粉饰太平的工具而已。”
山飞白喉管不受控制地发出嗬嗬嗬的声响。
瞿真的话还在继续。
“它靠的是权力的倾轧与媾和,是生存本身最基础的丛林法则,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就算随着日积月累,从外观上变得越来越好看了,最本质的东西也永远不会改变的。”
“因为这套东西是由人构建出来的。”
她笑了起来,并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了。
山飞白却在眼前的场景之中感觉到了恐惧,这种恐惧并不会驱使着他拔腿就跑。
他的恐惧是对未知、对全新所产生的本能畏惧。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捏着伞把的骨节泛白。
等待着下一次的启示,等待着下一次的蜕变。
瞿真的声音彻底地融入了这场雨,“可我总觉得你好像不太懂的样子。”
“所以我心想着,得告诉你才行。”
“不然,总是这样可不行啊。”她感叹道,“万一哪天我稍微离开一下。”
“你得立的起来啊。”
山飞白立刻僵硬着点了点头。
“活下来的人才能得到讲故事的资格,而活下来的人讲的故事才能够被叫做真相。”
瞿真的语速永远那么平缓。
她慢慢悠悠地转过身,彻底面对着他。
“被瞧不起,路过时被人捂住鼻子被表达嫌恶,”她顿了顿,“又或者被叫做杂种,被认为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些,都没有一点关系。”
“甚至无所谓。”
“山飞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诱导,“知道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你吗?”
山飞白混乱的思绪被她拉回,他怔忡地想了想,轻声说,“是因为....我对你有用吗?”
“一部分。”瞿真没有否认。
“再想。”
“因为...你觉得我可怜?”他声音低了下去。
“也占一点。”瞿真示意他继续。
山飞白茫然摇头,“我想不到了....”
瞿真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山飞白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因为你特别像以前的我,”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特别,特别像。”
她从川崎珀墓碑前那束白菊里,抽出一支最娇嫩的,带着晨露的,折断多余的花枝之后。
动作近乎温柔地,将它别在了山飞白的右耳耳鬓旁。
山飞白残缺的、只能听见模糊声音的右耳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痒意。
“有时候看见你,”她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一样,“我都会恍惚一下。”
“就好像...我自己站在我自己面前一样。”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对山飞白而言,在某种程度上无疑是最高程度褒奖。
这种有着宿命性质般的连接感让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几乎要屏住呼吸。
然而,瞿真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暖意。
“但我不喜欢。”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过去的那个我,已经被彻底扔掉了,你可以理解为——”
她眼神中只剩下一片漆黑,“像扔垃圾一样,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垃圾桶。”
“我只是觉得,你还能做得更好。”
瞿真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潜力,远不止于此。我一直很相信你。”
“只是……”她的话音拖长。
山飞白的心猛地揪紧,一种莫名的巨大委屈涌了上来,几乎让他声音哽咽,“只是什么……”
瞿真:“还要再努力一点。”
“我已经很努力了。”
山飞白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这段时间连日来只睡四小时、基本上榨干了每一分精力去处理各种事务,支撑他燃烧自己的,唯有眼前这个人。
此刻被她轻描淡写地否定掉了,眼泪几乎要冲破眼眶,大脑却已本能地开始计算还能从何处再压榨出时间。
“我是说观念上。”瞿真轻声道,她常年在灰色地带游走。
想让山飞白彻底入伙,那就只能来点重磅的黑色炸弹。
一个猴一个拴法。
今天这番话说给十字架那就完蛋了,今晚他就能兴冲冲地计划着要毁灭世界并执行。
瞿真想了想,像一个合格的初创老板一样,打完一棍再给个甜枣,如此反复。
她开口道,“不过我相信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山飞白站在原地,抬手摸上右耳的那朵花,晶莹的露珠沾湿了他的手指。
他抬起婆娑的泪眼,湿漉漉地看向她。
“至于学生会会长的位置,我知道你最近在努力,” 她话锋一转,“你就别去凑热闹了。”
山飞白一顿,安静地等待着她下一句话。
“那个位置只会坐皇太子的人。”
她轻笑起来,“再努力都跟你没有关系,你拿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