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门门道道实在很多。
因为张梦书明早就要启程,要想再联系就艰难了,时间紧迫,雪里卿决定今日便跟他就最紧急的开商道一事先暂议个章程。
为方便商讨,张梦书要了张宣纸,徒手绘舆图,将途中各地重要之处标记下来。
雪里卿不动声色指出两处错漏。
两人占着厅堂你一言我一语,神情严肃,那架势搞得不像做买卖,更像是要直捣敌军大营。
旁边两位家属对视一眼。
周贤转头去泡茶做饭,高知远则去为张梦书准备行囊。
如此。
人一忙起来,时间便如流水,稀里哗啦就没了。不知不觉间晚霞漫天,这一天即将结束。
晚饭后,最后确认一遍回去后要办的事,张梦书终于带着高知远告辞,回了房间——时间所剩不多,面对再次突如其来的分别,他们还有许多话要单独聊。
厅中蓦然静了下来。
傍晚赤霞渡染了门窗,也将地上的人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雪里卿的脚下,乌黑蒙上一层霞光滤镜,生动描述着什么叫五彩斑斓的黑。
雪里卿顺着脚下的影子抬眸,望见不远处一脸幽怨的周贤,他抬步刚要过去,就见对方忽然扭头朝厅外走。
雪里卿停步,静静看着。
视野里,男人用这一走就绝不回头的气势大步走到门口,碰到门槛,抬腿丝滑转身又走了回来。
周贤倾身抱住哥儿,闷道:“我吃醋呢,你都不挽留一下,郎心似铁呀雪里卿。”
雪里卿抬眸:“吃谁的?”
“都吃,姓徐的姓张的,哪个我看着都不顺眼。”周贤垂眸盯着哥儿粉润的薄唇分了神,忍不住低头亲了亲,才继续控诉,“今天除了吃饭,你都没跟我说几句话,是不是该补偿我?”
想到补偿周贤要花多少力气,雪里卿摇头,将身体重量压在对方身上。
周贤托住他:“累了?”
雪里卿嗯了声,有气无力的。
周贤轻笑,用脸颊贴在他额头轻轻蹭了蹭,低声道:“水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澡房里的炕也烧热了,去泡个热水澡解解乏,今天早点睡。”
澡房是平日洗漱的地方,当初建造时周贤在里面砌了个矮炕。
矮炕约半张床大,跟厨房的锅灶和烟道连接,夏天铺席,冬日铺被,平日方便坐着换衣裳,天冷以后把烟道一通烧热炕,在屋里脱了衣裳也不怕冷。
近来入冬早晚渐凉,周贤怕雪里卿受寒,早就把烟道打通。平日做晚饭时顺便把炕烧热,也不麻烦。
所谓春捂秋冻,虽然雪里卿没抗住早早添了衣,但卧房里的炕他还是坚持住,暂时没烧起来。
因为澡房更暖和,夫夫俩洗好澡后继续待在里面烘头发。
周贤坐在炕上帮夫郎擦头发,衣襟开敞,露出紧实的麦色胸腹。热气穿透砖层与被褥不断向上蒸腾,对他而言有些热,但对雪里卿刚刚好。
因为太舒服,哥儿耷着眼皮,轻轻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周贤一个澡洗的,倒是哪里都很精神,看在雪里卿精神不济的份子上,他没有乱来。
擦着擦着,他想起白天的一件事还问起来:“卿卿,白天你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雪里卿没反应过来,眯着困顿的眸子下意识回:“说什么?”
“你嫌有人,要待会单独跟我讲,后面一直没得空。”周贤把面前青丝如瀑的背影一把扒拉进怀里,低头望向雪里卿的脸,“你忘了?”
雪里卿眨眨眼,终于回忆起自己当时想说的话,顿时红透面颊。
刚刚吸饱水汽的润洁皮肤,比方才的晚霞还引人入胜。见雪里卿挣扎着想逃,周贤立即收紧手臂,将其按在怀里不得动弹,笑着连哄带骗。
“羞什么,刚刚还坦诚相待帮你擦背呢,有什么不能说的。来,宝贝,跟夫君仔细讲讲你这小秘密。”
听到仔细二字,雪里卿脸更红了,晕染这水汽的长睫轻颤,似乎有些受不住。奈何周贤一副不问到誓不罢休的模样,囚着他不能走。
雪里卿觉得,找个五大三粗力气大的男人也不是好事。
他没办法,撇开眸子轻道:“回屋说。”
周贤笑眯眯答应。
等收拾好回到卧房、躺到床上,雪里卿也镇静下来。
相比家里平日洗漱的公共地方,卧房独属于他们夫夫两人,在这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那么羞人。
在周贤抱着他躺好再次问起时,雪里卿攀着男人的胸膛,倾身凑到周贤的耳边告诉他答案。
“想跟你生孩子。”
温热的气息扑在敏感的耳朵上,周贤呼吸一窒,翻身就把夫郎压在身底亲了好一会儿。
松开后,周贤低头问:“今天吃什么了,嘴这么甜?”
雪里卿认真回忆:“吃药,很苦,家里蜜饯没了,你记得再做一些。”
这话实在不解风情。
周贤失笑,低头咬了咬他一本正经的脸颊肉。
柔软不失紧致,口感很好。
在雪里卿蹙眉嫌他口水时,周贤道:“说错了。”
雪里卿:“嗯?”
周贤教他:“你该说,刚刚吃了这世上你最俊最好最爱的夫君,所以才这么甜……我也是。”
言罢,他再次低下头。
暧昧的吻声响起,让入冬的昏暗卧房里逐渐升温。
第170章
婚配、子嗣与家庭,这三样是篆刻在这个时代人骨头里的深刻观念,最重要的人生课题。或出于责任、或出于情爱,许多人按部就班地执行着,从平民百姓到皇族贵戚,无一例外。
夫妻则为其中重要产物之一。
他们没有血缘却又最亲密,生同衾死同穴,彼此相伴一生,是最特殊的家人,也是世上最微妙的关系。
相敬如宾,同床异梦。
轰轰烈烈,视若仇敌。
各式各样的夫妻雪里卿都见过,也只是见过。除了真切地厌恶过雪昌与阿爹的婚姻外,他从未在意,更未深切想过自己会如何。
直到有了周贤,雪里卿才逐渐察觉这三样观念对人的实在影响。
这观念定义了幸福。
为了幸福,祖先将此事定作规矩,让所有人都去做。后人不懂,便听从祖先的话认定这些规矩就是幸福,所以去做,企图得到幸福。
雪里卿不懂自己究竟受这观念影响有多深,不知自己是否本末倒置,但他的确落入这庸俗。自心悦周贤起,雪里卿便想与他相伴,与他相守,与他孕育自己的孩子,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真正的完整的家。
一日比一日更渴望。
他企图跟周贤一起获得幸福。
卧房之内,雪里卿承受着周贤的深吻,激烈的肌肤之亲在胸腔带起微妙的痛感,让他搭在男人后颈的手指禁不住用力收紧,以宣泄这无所适从的颤动。
箭在弦上,憋住伤身。
周贤连哄带赖让雪里卿答应继续下去,等结束时,哥儿累得一根指头都懒得动,团在被窝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油灯熄灭,房间骤然陷入黑暗。
周贤收拾好躺回去,摸黑把雪里卿揽进怀里,给他掖好被角,嘴唇贴着额头亲了亲低声道:“睡吧,明天给你做蜜饯。”
雪里卿下一秒便陷入沉睡。
这一夜,他久违地做了一个很漫长又真实的梦。梦中是腊月的雪天,雪里卿在厅堂跟马之荣学习脉理,对方朝他腕上一搭,忽然蹭地站起来:“卿哥儿,你已孕有两月了!”
雪里卿呆住。
这时周贤忽然冒出来问:“想吃酸的还是辣的?”
雪里卿下意识:“甜的。”
“我这就去给你做蜜饯!”说完周贤就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蜜饯。
对,雪里卿想起来了,往前推两个月,那晚他困得不行,周贤非要,肯定是没注意弄进去了,结束时周贤也说要给他做蜜饯,肯定是心虚。
雪里卿气的去厨房踹了周贤好几脚,踹完稍稍解气,心底又无端升起几分慌乱。
他还没准备好迎接一个孩子。
那不知真假的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命劫,接下来的天灾与动乱时局,如今家资也不甚丰满……雪里卿希望做好一切准备,妥善而安全后,再迎接这个生命的降临。
可他如此迫不及待地来了。
被踹的周贤不气不恼,笑吟吟搀着雪里卿回房坐到卧榻上,然后单膝跪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将耳朵贴在他腹部仔细倾听。
望着他的侧颜,雪里卿心底忽然就静了,忐忑逐渐消散。
这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相知相爱,共建家庭,孕育了这个生命,无论如何,他对孩子的降生都不该担忧多过期待。
十月怀胎,他还有八个月的时间去准备,虽有匆忙,但阿爹与爹爹一定会爱他护他,养育他长大成人,为他铺好一切可能的路,任他在这片土地上随心意驰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