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雪里卿并未追根究底,示意旬丫儿为她引路,转身回答高知远:“姜云随周贤一起进山,傍晚回来,不过你这信也无需跑一趟,自有人来拿。”
  如今国丧未过,不能摆宴接风,只能低调地相互叙叙旧。
  高知远一路走过许多地方,带回许多礼物,给大家挨个分发。给雪里卿的是一件白羔裘衣,毛色纯白细腻,是白羔中的上品。
  雪里卿道谢:“我很喜欢。”
  高知远却十分遗憾:“其实我跟小钰看上的是另一件赤狐毛裘,可惜至少要三品官,我们都无权置买,只能退而求其次……”
  一旁的赵康琦闻言,支棱起来。
  他跳下椅子,转身哒哒哒跑进自己在住的西屋,不一会儿抱出一沓整毛皮出来,白狐,玄狐,紫貂,甚至还有难得一见的白鹿皮,全被一股脑塞进雪里卿怀中。
  毕竟赵永泓曾是老皇帝认定的继任者,赵康琦又是赵永泓唯一子嗣,好东西从来不缺。
  雪里卿抱着满怀的千金裘,无奈回应:【琦儿的心意老师领了,只是这些私用可是要掉脑袋的,我不能收。今冬极冷,这些交给素晴给你多做些裘衣大氅和毛皮垫子用。】
  见会掉脑袋,赵康琦怕了,有些失落地点点头。
  素晴忙上前把那些毛皮拿走。
  插曲过后,他们继续闲聊北上的见闻经历,没过多久,开敞的宅院大门匆匆跑进来一个人。
  程雨流进屋,先是看了一圈,神情逐渐迟疑,而后向各位行礼问:“小钰不在?”
  高知远见此,便将对钟霖的那番话又讲了一遍,果然如雪里卿所言,不用跑一趟便将信交了出去。
  程雨流沉默接过两封信。
  ……
  傍晚周贤回家,就看见程雨流、钟霖和赵康琦,wifi信号似的排排坐在自家门口,皆一脸郁色。
  周贤好笑:“这是怎么了,一天不见天都塌了?”
  钟霖:“阿姐没回来。”
  钟家两姐弟关系极好,虽然近年钟霖搬来宝山村,但钟钰常往这边跑,他们从未分别那么久。钟霖不习惯,也担忧阿姐一人在外形单影只。
  相比他这个亲弟弟,程雨流担心的就更多了。除了钟钰的人身安危,是否顺利,还要担忧自己的正夫地位。
  “她说初次见面就是一眼看中我的皮囊,才同我谈婚论嫁。外面野狗那么多,总有更好看的,我们只是新婚寥寥几日相处,他们朝夕以对,万一明年小钰将人带回来,同我和离怎么办?我们都没圆房,有名无实……”
  听完他这番狗血上头小故事,周贤啧啧,怀疑这家伙私下八成没少偷偷看爱情话本,并合理怀疑作者就是程司竹那家伙。
  他把视线落在最后的赵康琦身上,蹲下问:“小康琦呢,他们因为姐姐和媳妇,你又是因为什么?”
  赵康琦听不见,但看懂了意思。
  他翻转手中捧着的簿子,纸页上写着一列字:【为何老师用我的毛皮会掉脑袋?】
  周贤不知前情,抬头看向站在侧后方的素晴,用眼神询问情况。
  素晴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以防周贤不知,最后解释道:“世子的狐皮貂皮白鹿皮皆是皇家规制,旁人用有违律法。”
  周贤看向困惑的赵康琦,明白他所真正疑惑的不是有违律法,而是为何会有自己随便用别人却要掉脑袋的律法。
  这涉及阶级固权与封建本质。
  旁边是程雨流这个朝廷命官,家里分布皇家侍卫,周贤也不傻,当然不能直接开口抨击封建制度,但他也无法顺从说出那种“人生来分三六九等”的封建洗脑包。
  于是他领着封建小世子,去雪里卿那儿寻找更合适的说法。
  雪里卿的答案出乎意料的直白。
  他提笔,用凌厉的瘦金体,在赵康琦的簿子上写下两个字。
  【不公】
  赵康琦眨巴眨巴眼,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在旁边写出八个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赵康琦昂首向老师求证。
  雪里卿微笑表示认可,随后将这页连同后面好几页纸一起撕下,丢进取暖的火炉里烧成灰烬。
  皇位更替,时局特殊。
  以赵康琦的身份处境,不能让人发现写了这种话,即使只是无心。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石墙大门出,姜桃忐忑地迈步,朝外面正在收拾木材的人群走去。她目光巡视人群,最终定在一道身影上。
  姜云似有所觉回头。
  目光穿过凌乱的人群,与门楼下的女子对视,他微微睁大眼睛,呆愣片刻忽然大跨步跑过去。直到确认这不是什么错目幻影,他才不可置信地颤颤喊出一声:“阿姐……”
  姜桃上前抱住弟弟哭骂。
  “你这个蠢货!”
  第250章
  姜桃乖顺地活了十六年。
  她自幼最能吃苦,最是耐劳,即使被卖了换粮,在老员外手下深受折磨,姜桃也从未反抗。
  直到那天弟弟带她逃,姜桃拒绝,第二日在窗缝底下看见十两银子,而本说要再来找她的弟弟一直不见踪影,她的人生开始变得……很不一样。
  姜桃知道那是姜云送的,这世上除了弟弟,没人会给她钱。
  正因如此,她格外担忧。
  彼时正值饥荒年,家底一文不剩,十两银子那么多,姜云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是怎么得来的?若是再得罪了谁,甚至被抓去官府可怎么办?
  她想办法四处打听,不惜在床上讨好老员外求他帮忙,终于得知,那十两银子竟是弟弟的卖身钱。
  双亲卖她换口粮。
  弟弟卖自己,将钱全给了她。
  得知真相的那日,姜桃彻底崩溃。
  她心里从来都清楚,爹爹阿爹将她当做以盈亏论的物件,只有弟弟姜云真心待自己,弟弟才是她在世上真正的亲人,也是她最在乎的人。
  姜桃身处火海之中,清楚得罪员外的下场,那日是因不愿看姜云为救自己而得罪对方,才装傻拒绝,却没想到这自以为的付出反而害了对方。
  是她害了姜云的一辈子……
  对面的员外拨弄那十两碎银,放肆嘲笑:“你这个弟弟可真是个蠢货,自己卖自己?穷腿子果然自甘下贱!拿到钱不去买吃喝,不给亲爹,竟送给你这个阿姐哈哈哈哈!”
  听着刺耳的嘲笑声,姜桃抹去两颊的泪水,抬眸轻轻问:“老爷今晚来我房里吗?”
  那夜姜桃才知道,杀人跟杀鸡差不多,在脖子上横着用菜刀一抹,血汩汩流,喊不出声。
  那么简单的事,她从前竟不敢。
  员外府,爹爹,阿爹,姜桃全杀个干净。日出时分,她浑身沐血,神情恍惚地走在乡间路上回忆往昔,走到夏天姜云最爱爬上去乘凉的那颗老柳树下,她举起菜刀决定解决最后一个。
  凝着血的刀刃贴上女子的脖颈,刚压出血痕,刀身被一只羽箭击中。
  姜桃脱力松手,跪倒在地。
  宋老夫人探亲归程时路过,出手救了她。得知姜桃经历,老夫人劝道:“你弟弟只是卖了自己,不是死了,你不想去找到他帮他脱奴籍吗?”
  姜桃:“我杀了很多人。”
  宋老夫人:“你为我办事,我保你无虞,派人帮你找弟弟。”
  之后姜桃跟宋老夫人回了将军府,修习武艺暗器,作为女卫培养,对方也未食言,一直派人打听姜云的消息。
  可就好像老天爷惩罚她似的,分别六年来,每每得到踪迹,总差一步错过,自三年前说姜云所在的主家灭族后,更是直接完全没了消息!
  姜桃越来越心灰意冷。
  她甚至怀疑过宋老夫人。
  但姜桃明白,对方能看上她,本就是因为一个心狠手辣又有牵挂的人对权贵而言很好用,弟弟是她的软肋,能找到拿捏住最好,宋老夫人没理由妨碍。
  这次护送高知远的任务,是姜桃自请的,想亲自南下找一遍。
  是生是死,总要有个结果。
  没想到,刚一来,她竟真的找到了弟弟……
  这边的动静很快传进家里。
  高知远最先跑去查看。见姜桃抱着姜云扯着嗓子哇哇哭,因为哭得太凶,还时不时抽抽两下,他实在震惊。
  相处几个月,姜桃一向性子沉静,从未如此失态过。
  高知远望向姜云寻求答案。
  姜云悄悄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睛解释:“这是我阿姐,亲阿姐。”
  姜桃为宋老夫人办事,把柄自然不能落在他人手中,她的事极少有人知道,高知远同样不知情,但他清楚姜云的经历,这一核对,立即明悟。
  片刻后,雪里卿也得知了此事。
  望着情绪还不能平静的两姐弟,他心中暗暗感慨,自己这是什么运气,随便招几个长工,都能招来未来太后身边红人流失在外的宝贝弟弟。
  姜桃长呼一口气,郑重上前:“雪少爷,我想为弟弟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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