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一路行来,大家多谨慎,怕是骗人的拐子,育婴堂的人扬声朝逃荒队伍里喊了许久,不见一个出来,但这里面又不可能没有孤孩。
旬丫儿想了想,去旁边的粥棚寻到负责的衙差帮忙证明。
衙差认识这是雪夫郎家的阿妹,知县娘子那边的小姑,不用多费口舌,立即便答应,随她一起去了排队领粥的队伍里扬声大喊。
“受县内各大善人帮助,我县育婴堂办得极好,孩童吃饱穿暖,八岁及以上,无论男女哥儿,皆受夫子启蒙!如今还请了武师傅教导。本差身边这位是咱知县娘子的小姑,在官府的育婴善堂做差,心忧孤童,特来接收!合条件的孩子速来寻周小姐报名!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见是正经官差作证,说的条件还那般好,人群嗡嗡片刻,终于见了些孩子出来。
有些是自己出来的,有些则是同行的村长、同乡人带出来的。
见此,旬丫儿立即将人带往旁边空地准备好的桌椅前,拿出册子按章程登记。
同行的长工,一个上前安排大家排队维持秩序,一个将登记好的孩子带去后面排队站好,等够数后,再由车夫拉回育婴堂。
事情一旦有人打头阵,其余便流水似的跟上,接收逐渐步入正轨。逃荒里的孤儿确实不少,一时间跟粥棚差不多红火。
直到午间,出了个意外。
一个登记好的四岁男童,刚被领到后头队伍里,忽然大哭起来,冲着送他来的同村妇人喊阿娘,用力挥胳膊蹬腿地挣扎。
旬丫儿立即望向还没走的女子,蹙眉问:“他是你的孩子?方才讲得清楚明白,我们是育婴堂,不是牙行,只收无家可归的孤儿。”
灾情过后,偷偷到育婴堂丢弃孩子的越来越多,她下意识不喜。
那妇人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男童一眼,快步上前,噗通跪在旬丫儿面前。
旬丫儿被吓了一跳,忙站起来去扶她:“有话好好说,我、我又不是要罚你什么,快起来。”
妇人不起,痛哭道:“冬日里他爷奶便冻死了,半月前,我男人卷着家里的粮食银钱跟他的姘头也跑了,我没办法跟着同乡逃荒,一步步走到这,路上就差割肉喂他!我实在养不活,小姐是善人,还请通融通融收下孩子吧,就当他爹娘都死了!”
旬丫儿听这话,眼睛酸酸的,心中怜悯有些想松口答应。
这时,另一道声音先响起:“育婴堂有育婴堂的规矩,还请这位娘子将孩子领回去。”
旬丫儿回头,居然看见程司竹。
“你怎么来了?”
程司竹道:“于管事听车夫说这边孩子还有很多,便又派了辆车,我身为知县的弟弟想着应当能帮到些忙,下了课便跟车过来了。”
旬丫儿点点头,为难地望向还跪在地上的妇人。
程司竹示意队伍,温声道:“大家还在等着,你去忙吧,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旬丫儿抿唇,转头回去了。
眼看着已经心软的姑娘被劝走,留下个男子,听着好像还是当地知县的弟弟,即使人看着文弱俊秀,妇人还是畏怕,求情声音也低下去:“还请公子可怜可怜我们,收下孩子。”
“这位娘子,还请起来。”
程司竹弯腰将人搀扶起来,缓声与之解释:“朝廷开设育婴堂,旨在将世上孤苦无依的孤童抚养长大,这是目的也是规矩,恕难破例。不过如今饥荒肆虐,本县知县感念天下百姓受难,于您这般灾民亦有其他救济之策。”
妇人怔怔:“何……何策?”
“逃荒而来的灾民,凡未曾作奸犯科且愿意留在本县者,只需配合做工开荒,县衙便会授地安置。”程司竹转头示意粥棚那边巡视的衙差,“具体你可去寻衙差询问,他会为你讲解政令、如何登记。”
妇人随之转头看向衙差。
程司竹趁机招招手,让人将那男孩领过来道:“莫怕,我带你们去。”
妇人扭头便瞧见孩子不知何时已回到自己手中,赖怕是更难赖,只好顺水推舟跟程司竹过去。
过了会儿,事情处理完,程司竹返回育婴堂这边,让忙了一上午的旬丫儿和另两名工人去旁边喝口水歇歇,自己带新来的人顶替上。
直到傍晚,朝人群里喊了几次,不在有人来,这时间也不会再有新一波的逃荒队伍出现,他们才带着最后几名孩子一道返回育婴堂。
路上得了空,旬丫儿才问清程司竹是如何处理那对母子的。
他的安排既合规合矩,也没叫人委屈,十分妥当,像是小雪阿哥在时会用的办法。
她长叹了口气:“多亏有你,否则我就要办糊涂事了。当时我心软,想效仿当初莺莺阿姐因案子暂留在城中育婴堂帮工那般,收下那孩子,让妇人来善堂做工,不让她们骨肉分离。”
后来回去,她独自琢磨了会儿,才惊觉这办法错漏有多大。
天下父母为子女计深远,泽鹿县的育婴堂条件极好,一旦她在那妇人面前开了口子,其他人听见风声定然也会带孩子过来求情,争相效仿。
到时答应不行,不答应也不行,育婴堂便乱了套了。
她定然要捅下大娄子的!
程司竹闻言提醒:“即便是私下,也不可如此。”
旬丫儿:“怕被传出去?”
程司竹摇头:“你没发现于管事来善堂正式上任后,便赁居在外,从未带亭儿来善堂吗?就是善堂的长工,也不准带子女过来。”
“育婴堂内都是失了双亲或被抛弃的孩子,心思敏感,若是此时有一对亲生母子进来,平日相处时免不了真情流露,心怀偏爱,让其他孩子看见心中作何感受?你如今负责善堂雇佣,万不可在此处生错漏。”
旬丫儿瞪大眼睛,更懊恼愧疚,使劲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她真是太糊涂了!竟因一时心软如此短视,反忽视了长远后果,她对不起阿哥的栽培、堂主和莺莺阿姐的信任,更对不起育婴堂里上百个孩子。
程司竹安慰道:“谁都不能面面俱到,如今并未出什么岔子,别太苛责自己。”
旬丫儿摇头,皱紧眉头:“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自当承担,我回去就找莺莺阿姐认错领罚。这次吃了教训,知道行事前要如小雪阿哥与你一般,再三思虑周全才行,我还太无能,有许多东西要学。”
“这次多谢你帮我!”
程司竹怔了怔,微笑道:“小姑不必与我客气。”
旬丫儿被这一声清亮亮的小姑喊得熄了刚起来的气势,听了这么几日还是很别扭。她默默嗯了声,扭头去给身边一个浑身脏乱的女娃娃整理头发,好似忙得很。
……
逃荒人员纷乱,所经之地常常有抢掠打砸等乱象,好在泽鹿县这边安排得十分妥帖,严防死守下,暂未给本地百姓带去麻烦。
如此井然有序度过几日。
三月二十七日这天,忽然有一批车马入境,官兵押送,带队之人声称是受户部指令来送朝廷赈粮。
灾都平完了,赈济才来?
朝廷那群人可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不过到底是送粮来了,程雨流还是整理整理官服,客客气气出去迎接,见到面才发现对方是熟人。
带队之人正是当初在京中企图榜下捉他为婿的那位官小姐的表哥。对方心悦表妹,又吃醋嫉妒程雨流,又怨恨程雨流拒绝让表妹丢脸伤心,在京中时曾多次刁难,甚至暗中在程司竹的药中使过坏。
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程雨流冷哼一声,也不给好脸做面子了,直接挥手让衙差去验收。
对方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出言嘲讽道:“我道这是谁呢?程大才子,如今怎么愈发落魄,当初宁折不弯,听说现在却入赘给了商女?”
程雨流:“我与娘子情深意笃,两情相悦,有情人终成眷属,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为娘子入个赘怎么了?总比某些人十年暗恋,被人当狗使唤,私底下偷偷哭鼻子作恨强!”
“你!”
“被说中急眼了?”
马顶的男子脸沉如水,转眸扫了眼卸完车正要开袋验货的衙差,忽然扬声道:“牙尖嘴利,老子不与你掰扯,赈粮在此已是交差,走!”
他马鞭一挥,掉头就跑,随行之人调上车,紧随其后。
一溜烟儿竟都没影了。
程雨流皱眉,正疑惑今日这孙子怎么跟后头有狗追似的,跑那么快,耳边便响起衙差震惊的叫喊。
“大人,这全是掺沙粮!”
程雨流没绷住,破口大骂起来。
等雪里卿和周贤自元康医馆闻讯赶来时,就见县衙前庭堆满盖着朝廷赈粮红印的麻袋,程雨流在旁边叉着腰来来回回地走。
雪里卿淡淡扫了眼麻袋,拦住人询问:“出了何事?”
程雨流早摘去了官帽,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懊恼道:“朝廷赈济,送来的全是掺沙粮。怪我,当初在京中得罪了许多人,此时来报复,却连累了治下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