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说着,准备下楼。
  他穿的很单薄,就一件短袖。对方瞥了眼淡淡道,“今天外面冷穿个外套吧。”?
  余勉怎么知道他要出门。
  周洲疑惑地打量余勉一眼,转身拉开衣柜——
  “我觉得你上次那件卫衣好看。”余勉说,“暑假你打篮球跟我视频的那件。”
  勾起不太好的回忆,周洲板着脸,“你好吵,能不能滚出去。”
  ……
  停顿几秒,余勉没动。
  周洲:“要等也滚出去等!我要换衣服!”
  门半掩着,余勉乖乖站在门外。
  房间里突然安静。
  过了会,里面传出翻箱倒柜的巨响和周洲一连串的咒骂,“去你大爷的余勉,一大早就来烦我,我穿什么也要管?!这哪里好看了……?黑不拉几的,明天我就要把它扔掉……”
  周洲在房间里磨蹭了十来分钟才出来。
  他穿了一件卫衣,纯白,可怜的衣服不知道从那个角落翻出来,领子有点皱。下半身是条五分裤,牛仔裤腿宽大,一截小腿白晃晃地露在外面。
  周洲绷着脸看他。
  怎么着?老子就喜欢白卫衣配短裤,凉快!
  余勉睨了眼,发现这人全身上下脸最黑。
  “看什么看?”周洲臭着脸把他推开,“别挡路,我要下楼吃饭!”
  五颜六色的方块在屏幕上闪动,下一秒,圆滚滚的黄色小鸡蹦出来:步数耗尽了,马上就要通关了,再加几步试试~
  ……
  这已经是他重玩的第八遍了。
  玉米啃到一半,周洲面无表情地往屏幕上戳了戳,长按,卸载。
  猛地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他一口喝完碗里的粥。下一秒就见对面的人跟着放下手里的《语文古诗词大全》,抬头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们?出什么发?
  对上周洲疑惑的眼神,余勉说,“周叔叔墓地离家有点远,我们早点出发吧。”???
  周洲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又见那人突然起身去阳台取了条他前两天刚洗的长裤。
  “换上吧。”他睨了眼周洲白晃晃的腿,“外面下雨,气温低,穿短裤容易得风湿骨病。”
  “……?”
  周洲半条腿曲着踩在椅子上,他把手里的半截玉米一扔,腿放下站起来,冷着脸准备让余勉拿着他的裤子一起滚蛋——
  你特么才得风湿,你全家都……
  “你不想穿的话就算了。”余勉突然说。
  “。”周洲表情一僵,他还没说什么这人倒是先发制人上了?
  余勉拿起一边的包,“我带着,等你冷了再找地方换。”
  ……这人傻逼吗。
  “余勉你他妈有完没完?”
  他就说今天这人奇奇怪怪的,敢情在这等他?周洲蹙眉,“你能不能像在学校一样离我远点,别总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余勉说,“我去看周叔叔。”
  “……”
  “周叔叔之前也照顾过我。”他说,“我应该去看他。”
  “随你。“周洲撂下一句,伸手去扯余勉手里的裤子,发现没扯动。
  周洲:?
  “松手。”周洲一手拽着裤腰带一边瞪余勉,“你特么把我裤子还我。”
  余勉没动,“你是要换上还是拿去扔掉?”??他没病扔自己裤子干嘛
  “。”周洲咬牙切齿,“我换!”
  ——
  脚下青灰砖头泛着水光,雨绵绵密密。
  当初许念怀给周卫国挑了块好地方,墓位坐落于山腰,向阳,面朝湖泊。
  冷丝丝的风掠过,周洲撑伞站在墓前,山腰能俯瞰整个墓园,笼罩在朦胧雨幕。几缕烟气缭绕,烟灰色的墓碑边挂着几篮鲜花,两边郁郁葱葱的小树在风中摇晃。人们在沉默中离去,山脚湖面平静如镜,在雨里轻轻泛起几点波澜。
  他想起,许念怀说周卫国爱看风景。
  黑白照片上男人笑着,他目视前方,狭促地勾起唇角。印象中周卫国经常板着脸,至少在周洲的记忆里,他爸很少对他笑。
  雨势渐小,香火气随风飘散,桶子里纸钱烧得正旺。余勉举着香在墓前鞠躬三拜,随后双膝下跪,在潮湿的石砖上极其规范地给周卫国磕了三个头。
  周洲静静看着,没说话。
  周卫国每年祭日他都来,就算那天许念怀不说,他也会来。不是为了所谓的父子情,只是他没法不去做。
  周卫国死于意外,因为那天突逢暴雨,因为路途遭遇两车追尾,因为司机疲劳驾驶,因为那天是周洲最后一场比赛。
  电话里,男人沉默许久。候场室里一片嘈杂,有的在争分夺秒练琴,有的紧张得不停跑厕所。突然,周洲听见男人说——
  “好吧。上午的会正好取消了。”
  “我会考虑。”
  在他以为那个位置终于不再空荡,自己终于得到一点认可的时候,那人却永远不会来了。
  曲末,台下人空。
  ……
  周洲觉得周卫国就是来折磨他的。
  明明没有爱,却在他最恨之入骨的时候施舍他一点,施舍一点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所谓的父爱。给他希望,然后让他怀着对最恨的人的怨恨和愧疚活一辈子。
  雨后山间的风冷到像是夹着冰碴,周洲把伞束起,蹲在墓前往火里添了些纸钱。
  “你还会弹吉他吗?”
  头顶传来声音。
  与往常的冷淡不同,余勉的发梢和眼睫都沾着水珠,他微微垂眼,失了光点眼眸极深,感觉有点悲伤。
  周洲低头,脊背微弯,脸上的情绪平淡至极,看着眼前燃烧的火焰,他嘴唇动了动——
  不会。
  “那把琴还在吗?”余勉在他开口前问。
  “扔了。”周洲回答的很快。
  “只是小时候的玩具。”他唇角淡扯着,显得无所谓,“玩腻后就不需要了。”
  沉默一会。
  “第一天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余勉说,“在阁楼。”
  ……
  阁楼空间狭小,昏暗无光。
  老旧的木梯摇摇晃晃,余勉拉开门,一股淡淡的柠檬香扑鼻而来。他怔了下,在目光所及之处寻找,终于,如他所料在窄**仄的角落看见一台琴架。
  十一岁生日,周洲送了他一首歌。
  余勉静静坐在一边看周洲擦琴。半晌,他拿起一盒小罐凑近鼻子闻了闻,“这是什么?好香。”
  “柠檬油,专门用来给琴抛光的。”
  周洲得意洋洋地举起吉他在他面前晃了晃,声音止不住地上扬,“怎么样,漂亮吧?”
  视线落在香油光锃亮的琴面,余勉轻轻扫了眼旁边那人弯弯眉眼,“嗯,很亮。”
  ……
  角落里吉他琴面光泽无瑕,被人定期擦拭过,只是琴弦绣了,像是放置多年许久没弹。
  余勉回神起身,脑袋直直磕上天花板,雪白的墙灰粉末落了一脑袋。他捂着脑袋闷哼了声,弓着腰僵在原地。
  听到动静,楼梯下那人开始骂骂咧咧,“你是不是肢体不协调,一会在阁楼摔个半死到时候我妈又要念……”
  ……
  耳边的风很静。
  “哦。”被人戳穿周洲依旧绷着脸,“可能我记错了。”
  一个本子递到面前。
  “打开看看。”余勉说。
  和他龙飞凤舞的笔锋截然不同,上面的字小巧,歪歪扭扭不怎么好看。偶尔几点黑墨晕开,字迹逐渐变淡,像是有水滴上去……
  第一行写着:致我死去的爱人和我深爱的儿子。
  周洲一怔。
  那时候周卫国出轨,两人为离婚闹的不可开交,打官司将是一场恶战。所以后来那场意外,所有人都为许念怀松了口气。
  周卫国的葬礼上许念怀抱头痛哭,从那以后她几乎办公室、家里两点一线,后来的半年里许念怀话变得很少。在数不清个无人问津的夜晚,一盏台灯,一个人,她在办公桌前无数次回忆自己的前半生,回想自己年仅十四的儿子。
  许念怀开始写信,直至写满整个本子。
  前两天出事那晚,她心脏刺痛,浑身乏力冒着冷汗昏倒在地,情急之下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她颤颤巍巍从办公室的抽屉里翻出那个本子。
  那天醒来,许念怀躺在床上,她呼吸微弱,无力一笑,“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洲洲了。”
  “阿姨,您会好起来的。”余勉说。
  “小勉。”许念怀把本子递给面前的人,“如果可以,帮我把它交给周洲好吗?”
  ——
  “为什么一定要是吉他?为什么一定要是那一天?”
  许念怀写。
  “听他弹琴我很幸福,卫国也是,所以他才答应去。”
  “不像他说的那样,那天他是临时掉头去的。他知道自己做错了,至少在这件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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