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将健康的神经干细胞移植到患者体内,重建受损的神经网络(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治疗方法,但费用极其昂贵)神经干细胞移植手术费用约为60万-100万(具体费用取决于手术的复杂程度和术后护理)医疗费总共包括术前检查、术后抗排异药物、康复治疗等,总计约30万-50万。
  这是松霜整理的比较乐观的情况,前前后后零零总总,想要彻底康复,没有200万解决不了。松霜无滋无味地咬下一口包子,机械般地嚼着。在路过的人眼里,他或许有些奇怪,不时皱起眉,走几步,停一下。
  松霜心里泛酸,无力感使他垂下手臂,两条腿不知道是靠什么支撑着他迈着步伐前进。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就算他能在有限时间内奇迹般的凑到200万,也没办法解决另一个生硬的问题——医疗资源。治疗难度是核心因素,但是谁能凑齐储备量低、资源性稀缺的关键医疗资源?谁又能请到年均完成2-5例可主刀的顶级专家?这种医生国内能找出一个吗?
  一向自信倔强到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打败的松霜也不得不承认——这绝不是他能做到的。
  这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
  松霜想要停下脚步,他绝对跨不过去的。
  反复纠结痛苦之际,脑海里又冒出另一道声音——并不是天堑,还有一个人,他能帮到你,除了他以外,你找不到其他人了。你试试呢。答应他。
  这种想法的苗头冒出来一瞬,就被他立刻斩断了。
  不可能的。
  “啊——”一道尖锐的惊呼声,在头顶响起。
  一时一楼大厅的所有行人下意识仰头望去,追寻声音的来源。顿时惊讶好奇的窃议声炸起,蚂蚁似的密密麻麻地钻进松霜的耳里。他停下脚步,不经心地抬头——紧缩的瞳孔中,映出一道瘦小的摇摇欲坠的身影,正趴在六楼走廊的栏杆上。
  他脸色陡变,拔腿奔向电梯口。恍恍惚惚地摁下6的数字,手抖着拨开围观的人群,湿润酸涩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大半个身子都跃过栏杆的身影上,瘦弱的身体像一张薄纸,松霜害怕自己太大声会将他吹下来,紧接着他听见了自己牙关打颤挤出来的声音:“——小阳。”
  小阳怔了怔,扭过脑袋,他半个身子趴在栏杆上,一条腿支在花坛边缘,另一条腿悬在半空,要坠不坠,令人心脏提到嗓子眼。松霜与那张仓惶无措的稚气面孔对上,他轻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哭了?”
  小阳想说,哥哥你不是也哭了吗。小阳犹豫了下,也可能是他看错了,小霜哥哥好像从来没哭过。他眼里堆满了泪水,两个手心全是冷汗,整个世界像浸泡在冷水里,模模糊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支支吾吾地回答松霜的问题:“……我、我生病了。”
  松霜说:“我知道。会好的,不是吗?”
  小阳摇摇头,“我已经知道了,他们说,我这种病,不会好的。”顿了顿,他又强调,“……要很多钱的。”
  小阳是个有智力缺陷但懂事善良执拗的孩子,他一旦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他看见松霜沉默下来,就告诉他:“小霜哥哥,你不要再管我了。我生了很严重的病,治不好的,我就是这样的一个……拖累,只要我多活着一天,你们就会多辛苦一天。”
  松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人在平静的时候会更有说服力,他上前一步,声音放柔:“没关系的,大家都会生病。谁告诉你的?你不是拖累,你是我弟弟。而且我不是说过吗,等你病好了就带你出去玩?你是相信他们,还是相信哥哥?”
  小阳晃了晃身子,动摇了一瞬。但他还是摇摇头,“可是治病要花很多钱……我不想让你们那么辛苦。”
  松霜呼吸微滞,眉心一跳,他不知道小阳是怎么拖着两条肌肉萎缩的病腿挪到这里的,这该多痛?花费了多大力气?下定了多大的决心?松霜心痛万分,见小阳摇摇欲坠,快要支撑不住的样子,他连忙道:“不辛苦,一点也不辛苦,不需要很多钱的,你知道的哥哥最有办法了对不对,一定能想到办法治好你的病。”
  小阳张了张嘴巴,将信将疑:“你,你有办法?”
  他从来没有质疑怀疑过哥哥。
  松霜斩钉截铁:“对。”
  “你先下来,把手给我,那边太危险了,等会妈妈就要过来了,她看见你这个样子,该多害怕担心?”
  正印证了他的话似的,展彤魂飞魄散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小阳!”眼前的场景令她差点眼黑腿软,手忙脚乱的护士赶忙扶住她。
  松霜抓紧道:“小阳,你也不想看到妈妈担心对不对?把手给哥哥,哥哥有办法,治好你的病。”
  小阳犹豫了一下,抖着嘴唇,哽咽问:“真的吗?”
  松霜对他点头,下定决心:“真的。”
  “骗人是小狗。”松霜向他伸出手。
  小阳把手递给他,松霜一用力,双手牢牢地搂住他,鬓角的冷汗渗入发丝中,他终于喘了口气。
  松霜站在阳台上透气,他静静靠着墙,双目无神地望向楼底下人来人往的潮流,耳边传来病房内细微的抽泣声、轻言细语的安抚与责备。他转头透过玻璃窗看向那两张泪流满脸的面孔,阳光洒进室内,照耀着那对虽然痛苦但是幸福、虽然幸福但是痛苦的母子。
  松霜不知道他们究竟是痛苦更多,还是幸福更多。幸福与痛苦,此消彼长。幸福是很难得的东西,但如今幸福的秘诀已经被邪恶的疾病摧毁。
  他突然很想抽烟,但是他已经戒烟很久了。
  他沉默着倚着墙壁,盯着那对母子看了很久很久。很难说清那目光中有什么,心疼、羡慕、同情、怜惜,可能有一点不为人知的嫉妒,又或者,有一点想努力帮他们守护幸福秘诀的决心。
  松霜在心里叹了口气,垂着脑袋,拨打了那个号码,在漫长无趣的电流声和铃声后,他听见了那人不急不缓的嗓音,“喂。”
  似乎是早有预料。
  松霜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要冷静一点,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
  “我答应你的条件。”
  他沉了口气,“希望你答应我的,也要做到。”
  对面很轻松地说,“当然。”
  两人面对面坐着,彤姨略微皱起眉,迟疑道:“小霜,你说的那个医疗救助计划,真的靠谱吗?”
  松霜说:“靠谱。”
  小阳不太能听得懂他们在交流什么,云里雾里的,懵懵懂懂地瞅瞅松霜,又瞅瞅妈妈。
  松霜略微一顿,说:“医疗救助计划是由药企诺伊索玛控股的诺瓦集团所设立的,专门针对各种罕见病提供免费治疗。只需要通过双重筛选标准。如果符合条件,可以申请全额免费治疗。”
  展彤依旧忧心忡忡:“真的能通过申请吗?这不会只是个幌子吧?小霜我担心……”
  “放心,”松霜面不改色,看着她说,“你还记得韩家吗,就是把我接过去的韩家,有一个叔叔愿意帮忙,他可以帮助我们申请通过。他很靠谱。”
  彤姨已经不自觉地被他牵着走,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心揪起来:“那我们该怎么做呢?人家会平白无故帮助我们吗?”
  松霜自有一套说辞:“下午,医生会过来让我们去填申请表,申请表会交给医院的委员会评估,只要符合医学标准和社会救助条件,就能进入计划。当然,整个治疗过程需要配合一些医学观察和数据采集,用于医学研究,作为科研案例,以便未来帮助更多类似的患者。所以,人家也不算是平白无故帮助我们。”
  展彤还想问更细节的,松霜就说下午医生会和她详细交流。这关算是过了。看到面前的两人流露出无知无觉、劫后余生的欣喜与感激后,松霜也悄悄松了口气。
  假话掺着真话,撒起谎来,松霜自认为演技够得上a+。可谎言始终是拙劣的,松霜知道他们愿意相信这个谎言,完全是出于爱与信任。他不想辜负这份爱与信任,所以暗自希望这份谎言永远不会被戳破,可以瞒得久一点,不要让藏于底下的肮脏交易曝于天日。
  下午两点钟,在张医生办公室,展彤见到了那位松霜口中很靠谱的韩家的一位长辈。见到本人时,她略微愣了愣,这位斯先生比她想象中的要很年轻很多,二十多岁的年纪,个高腿长,一身矜贵体面的西装革履,踏进办公室的那刻,给人感觉就四个字,蓬荜生辉。
  这气质,她心中明白,这肯定是位大人物,不免感到些许惶恐与无措,这不仅是位大人物,还是他们家的救命恩人。
  但这位大人物兼救命恩人却没什么架子,进来后,与她短暂握了下手,看上去颇为温和亲近,嗓音温沉,“展女士。”
  展彤下意识看了眼松霜,松霜对她肯定地点点头,示意她不要紧张,展彤与他握手,“斯先生。”
  这位斯先生没有怎么跟她交流过,大多数是张医生在跟她交谈,和松霜提到的是差不多的内容。张医生再跟她完整地介绍了一下“特殊疾病免费治疗通道”这个兼具慈善属性与科研价值的体系,并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蓝色封面的申请表,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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